董梅《红楼梦讲义》⑤ | 袭人的职场之路,为何能低开高走?

今天，我们继续阅读——《董梅红楼梦讲义》。

昨天，我们读到林黛玉与薛宝钗之间的殊途与弥合。黛玉注重与自己内心的关系，而宝钗更用心于人际关系的经营。

温厚平和的薛宝钗或许更适合成为妻子，但对于宝玉而言，林黛玉的价值观才能获得他的认同与尊重，即便如此，金玉姻缘却是木石姻缘“证情”过程中不可缺少的辅助线。

了解两大女主角，小说里还有一位比女主角还重要的配角，她会是谁呢？

下面，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袭人的身份与性情

大观园里这一众主仆，可圈可点的配角很多。

探春、湘云、妙玉的精彩不用多说，就连大观园里的丫鬟们，比如鸳鸯、晴雯、司棋，形象也都十分鲜明。

但我要重点说的，是宝玉的大丫鬟袭人。

作为一个配角，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花的笔墨之多，形象塑造之立体丰满，实在是太突出了。

但在很多红迷心中，袭人却被打上了“告密者”的标签。

说袭人，离不开怡红院另一位著名的丫鬟——晴雯。

如果读过《红楼梦》，你一定知道袭人跟宝玉关系特殊，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七十八回，贾母得知晴雯被王夫人驱逐出大观园后，亲口说，她一直认为无论模样、爽利、言谈、针线，晴雯都是最好的，“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可见，贾母为宝玉物色的侍妾是晴雯，而不是袭人。

老太太这么想，其实完全符合古代大家族“贤妻美妾”的基本模式。

理解了这一点，以此反观袭人，你会发现，她在怡红院的每一天看似扎扎实实，其实却一直在进行一场人生冒险。

怡红院的仆役们是个非常复杂的群体，宝玉房里十六七位豆蔻年华的姑娘在一处，用三等丫鬟小红的话说，“都是伶牙俐爪的”，谁都想出头拔尖儿。

相貌、言谈、针线都比不上晴雯的袭人，怎样才能在怡红院稳固地位呢？

首先当然取决于怡红院的主人——怡红公子贾宝玉。

袭人的人事关系有点特殊，她最早是贾母的丫鬟，老太太因为溺爱孙子，专门派她来伺候宝玉，但每月的月钱仍是老太太这边发。

因为这层关系，袭人的地位、收入比怡红院其他所有丫鬟都高一大截。

但袭人完全没有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有一点别人比不了的痴劲儿，自从开始服侍宝玉，心中眼中便只有一个宝玉。

落实到行动上，自然是对一应大小之事竭尽全力，对怡红院上下人等隐忍大度。

袭人还有一个厉害之处——怡红院里，只有她的细致、沉稳、耐性和绵里藏针能拿捏住宝玉。

因为她对宝玉的性格、心理、好恶了如指掌，所以能审时度势、对症下药。

小说里可以看到，她通过察言观色、相机而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等，往往不动声色便应对和化解了宝玉的种种乖僻邪缪。

凡此种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的花袭人姑娘，在怡红院里地位越来越稳固。

此外，还有一个很微妙的细节，那是在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之后，跟袭人初试云雨情，从此，在宝玉心里，袭人的地位跟别的丫鬟更不一样了。

袭人的人生规划

袭人的志向可不仅仅是地位稳固的大丫头。

薛宝钗早就从一言半语窥察出来，袭人是个不一般的丫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可对于贾府这样的贵族之家来说，一个大丫鬟的人生出路其实非常有限，大体无非是这么三种：

第一种如彩霞。她是王夫人的左膀右臂，等年龄大了，就按规矩指配给家里的仆人为妻，至于配给什么人，只能听天由命。

彩霞最终就是由凤姐儿作主，强配给了管家旺儿的儿子，一个吃酒赌钱无所不为的无赖。

第二种如平儿，她作为凤姐儿的陪嫁丫头来到贾府，被贾琏收为通房大丫头，也就是比姨奶奶低一级的妾。

贾琏之俗、凤姐儿之威，平儿逢迎其间，其委屈辛苦可想而知。

第三种如鸳鸯。她是贾母的大丫鬟，深得贾母信赖，在贾府所有丫鬟里地位最高，却被昏聩荒淫的贾赦看中，想要收为偏房，鸳鸯誓死不从，最后发毒誓终身不嫁才侥幸保全。

当然，这三个案例都不在袭人的人生规划里，她要体体面面地成为宝玉的正经妾室，日后养儿育女，争荣夸耀。

而且，她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向这个方向接近。

元妃省亲之后的元宵节，袭人回家看望家人，哥哥跟她商量着要为她赎身，她索性跟家人交了底：

“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这个赎我的念头！”

宝玉因为无聊，去袭人家里看她，平日里老成持重的袭人，故意流露出几分跟宝玉之间的亲密，让母亲和哥哥看到。

从这儿我们就能看出来，袭人主意已定，而且完全没给自己留退路。

但要真正实现人生规划，光有宝玉的依恋远远不够，唯一正当的途径，是获得权力阶层的认可。

权衡之下，袭人把功夫花在了王夫人身上。

袭人是如何通过王夫人这一关的呢？

说来既有袭人预先的盘算，也有偶然的机缘突变，这个突变就是宝玉挨打。

因为这个突变，袭人简直经历了惊魂七十二小时，事情要从贾政下死手毒打宝玉的第三十三回往前追溯。

袭人的惊魂七十二小时

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傍晚，宝玉冒着大雨跑回怡红院，丫鬟们关了大门，在院子里戏水，没听见宝玉叫门。

因为久久没人来开门，宝玉嗔怒，待有人来开门时，不分青红皂白，对着来人就是一脚，不料开门的却是袭人。

袭人肋下受伤，到半夜居然吐了血，于是她“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过去，身为人妾，地位如何完全取决于是否能生下子女，而年轻女孩吐血，按旧时的说法，会变成“废人”，也就是丧失生育能力。

这对袭人的人生规划来说，可谓灭顶之灾，于是才有“心灰”一说。

紧接下来的两天，命运一步不饶地逼着她往前走。

第二天一大早，宝玉跟晴雯起了口角，袭人去劝架，却被晴雯抢白说：“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

袭人和宝玉的隐私被揭破，此时的她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再次日，五月初七，这是格外戏剧化的一天，各种矛盾升级到白热化。

中午，史湘云来到怡红院，因为劝说宝玉留心仕途经济，被宝玉直接下了逐客令，本来已经忧心忡忡的袭人，看到宝玉对仕途经济如此决绝，更加焦心。

言语之间，宝玉提到黛玉“从来不说这些混账话”，无巧不成书，这话正被刚到窗外的黛玉听去了。

紧接着大概不到五分钟，在怡红院外面，宝玉终于对黛玉说出了滚烫的情话：“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可是阴错阳差，黛玉没听见，一番话全落在袭人耳朵里。

不到四十八小时，袭人受伤吐血、隐私泄露、宝玉摆明了无心仕途，最让袭人忧虑的是，宝玉和黛玉之间感情仿佛已成定局，这显然对她都不是利好消息。

袭人本来已经稳稳走在通往将来的路上，可是一时间仿佛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就在此时，宝玉的危机来了，袭人的转机也随之而来。

袭人的“告密”

两个坏消息，几乎同时到达贾政的耳朵：

一是王夫人的大丫头金钏儿跳井，贾环在父亲面前诬陷为宝玉强奸；

二是平素跟贾府没有来往的忠顺亲王府竟然派来了长史官，追查王爷喜欢的小旦琪官的下落，直接关联到了宝玉。

一件事人命关天，另一件事关乎贾家在朝廷的处境，贾政心里惊惧恨怒交加，一顿板子几乎不曾把宝玉打死。

宝玉这次挨打，王夫人心疼之余，内心深受震动，她跟丈夫一样，深刻意识到了儿子面临的危险，此刻，她非常需要有个心腹人替她看住儿子。

一个是从各方面都已经没有退路的袭人，一个是迫切需要交托儿子的王夫人，就在宝玉挨打的当晚，两人互相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希望。

综上种种，就有了很多人眼中所谓的“告密”一节——宝玉挨打当晚，王夫人派人到怡红院叫一个跟宝玉的人，袭人“想了一想”，自己去了。

“想了一想”这四个字可真是字字千斤重，包含了袭人三天来，所有的心乱如麻，也包含了她横下的一条心。

她亲自去见了王夫人，一番大道理说得又恳切，又有见识，不但向王夫人发出“宝玉和姑娘们都大了”的预警信息，更贡献了让宝玉搬出大观园的建议，王夫人完全折服了。

要问袭人是否属于告密者，我觉得，根据文本并不能确定袭人是否具体说了谁的坏话，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背叛了大观园。

经此一役，袭人的主人，从贾母变成了王夫人，她的月钱，从一两银子变成了二两银子。

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开始跟赵姨娘、周姨娘这样的正经姨奶奶享受同等待遇，也就是说，她已经半公开地成了宝玉的侍妾。

袭人背上了告密者的名声，不被很多红迷喜欢，但其实，作者是谅解袭人的，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作者没说袭人一句不好。

出于对复杂人性的谅解，作者跳出了“人我是非”来看待所有人，谅解所有人，这也正是《红楼梦》的悲悯所在。

袭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告密者，还有那么重要吗？作者看见的，只是一个为改变自己的生命处境而竭尽全力的女孩而已。

结语

今天，我们读到了《红楼梦》小说中，比主角还重要的配角——袭人的故事。

就像作者说的那样，一部小说，能立住一个经典文学形象就很了不起了，《红楼梦》竟贡献了一系列典型形象，一个大观园里的丫鬟，一个小小的配角，都赋予了这么密集的情节，如此般幽微复杂的人性，也实在让人惊叹。

接下来，我们还会从哪些方面继续解读《红楼梦》呢？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

图片源于《红楼梦》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