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讲义》入门:完成自己

现在回想，学生时代，因为错过而觉得最可惜的是鲁迅的作品，因为没有经过一些人世的苦痛和被人群侮辱的伤害，是无法理解他的“阴暗”和决绝的，所以伟大的灵魂，就像他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伟大的作家同时是灵魂的审判者和犯人，选择如此深入地揭露、批判，又是多么宽厚地接受所有的罪恶。但鲁迅很显然走了另一条路，他的心里固然有太多“人加诸于我身上的伤”，或许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不得不几乎是以燃烧的姿态，显露成这“全集”的形式，“一个也不原谅”的背后，是以并不长的生命做代价，不仅是与舆论的愚昧，也是内心的苦楚，不停地搏斗，像《墓碣文》里“自噬”的长蛇。

可是读懂了，虽然同时有了强大的精神支柱和力量，又不能不感觉，像在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独的猛兽，其实是悲哀的。横眉冷对的背后，荷戟独彷徨的背后，是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谁不愿意做一个心境平静和缓对人对事宽容的“庸人”呢？可是，那是你的幸运，你一生从未遇到多大的恶意，你也就无法理解，像我们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圣人，即使死后真有地狱，即使像你的仇敌诅咒的那样，一定有报应，那又如何呢？报应这种东西，也只是落到你们的身上，即使我并不相信，那不如让我来进行，让我来“复仇”就好了。

圣人，指的当然是儒家的形象，孔夫子。至圣先师也。中国古人的思想底色无非是儒释道三家。进取入世便崇敬圣人，失魂落魄、为了排解忧患，便借助玄思，求得一个心安。文人大多不会将这些看做宗教，而是哲学，宗教是给下层的百姓“迷信”的，有巨大的世俗力量。可如果我们只不过以简单的“出世”“入世”来划分，便无意间忽视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就像我们谈到儒家，谈到孔子，便自以为是现代人，经过了“新文化运动”还有“革命文化”的洗礼，一概斥之为“封建糟粕”，“落后腐朽”，阻碍了几千年的历史演进，所以对语文教材上选取的《论语》的只言片语，大多是与学习、做人相关，便不以为然，不过应付着背诵，觉得太简单。却没有发觉，这是因为这些道理早就变成了民族精神和长期教育的一部分，甚至是基础的内容，大人总是这样教的，社会是这样宣传的，然而他却远远没有这样普通。

不然绝不会流传两千多年，而历久弥新，每一代最杰出的读书人，为人处世，思想、作风、言行，照射出的都是孔子这个巨大的背影，却难能可贵地没有沉重的感觉，许多读书人从这里汲取养分，迈向更广大的现实世界，介入政治经济文化的变革，乃至践行“道统”，直面权威，面不改色，将生死置之度外。两千多年的文化史，归根到底，没有了这些读书人，会少很多的趣味，当然现在我们不提倡“帝王将相的史观”，平民百姓的生活，似乎更值得尊重，但杰出人物的存在，却会平添一座一座的山，山下流淌着生命的“大江大河”。

这本书原先并不是我的，李里的《论语讲义》，是她在图书馆读到，我便买来，两人一起阅读，是她备课用的，她似乎说过这启发了她讲课用“说文解字”的方法，拆解重要文字，达到对文章的更深更恰当的理解。结果她大概只看了前面很小部分，我几乎没有翻过。但书是怎么还在我手里的，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喜欢古代文学课，老师讲具体的作品选文，因为课时有限，当然不可能整本经典，不过是当个导读，重要的作品带你过一遍，“修行在个人”，我喜欢听，喜欢插嘴，却不是个好学生，课后没有找书来读。所以自然学得很浅显。偶尔也有几节经典选读的选修课，依旧没上过。我似乎总是慢一拍，总是事后，比如毕业了才想起好好读书，分手了才想起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间，长胖了才想起不能吃那么多，管住嘴。

可是我对《论语》依旧没什么印象。李里倒也不是拿国学“欺名盗世”的人，而且你只要稍微考虑到，他还很年轻，并不容易，而且可以读出他是真心热爱。若是后来有些钱，应该买钱穆和杨伯峻的书，深入研读。但仅仅入门，需要的是兴趣，还有不设置太多的门槛和难度，是直白明了的讲解，更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你认为这是经典，应该更多人来读，如果你的通俗的说法，能吸引到一些人继续学习重复阅读，未必不是“功莫大焉”。虽然子曰，他行的是天道，天还在，他的道也不会被消灭，天四季轮转，什么都不说，却能滋润万物的生长，能和天一体的便是圣人，圣人之下是贤人。

可是看版权页，也有洋洋四十万字。他的废话真多。这是玩笑话。我倒也清楚了她当初为什么要这本书，因为前面很多内容李里用的都是从字形展开字意、句意，但他的解释究竟对不对，有没有得到学术界的公认，还是自己“妄下定义”，我也无法确定，因为“《说文解字》课”陈老师曾和她讨论过许多有争议的字的意思，结果是，很少有确定而唯一的答案，这也说明古文字学，是值得严谨对待的。

除开这些，孔子说真的做大事的人，不会像村夫一样为了一些小节小信，而自绝于沟渎之间。也就是说，知道你的使命，是与常人不同的，所以要爱惜。孔子尽量保持身心的和谐切合中道，却也反对“乡愿”，就是伪善欺世，明知不可为而为，坚定地捍卫人间的生命的意义，推崇智、勇和仁，也是理想主义者，言行合乎礼仪天道，知命乐天，对人格有极强的追求。

而且，《论语》虽为语录体，就是语气词太多了些，问句也常让我觉得不熟悉而读不懂，不过这仍是一般的阻遏，与弟子对话是探讨道理，也有“隐士”的嘲谑，但孔子还是走他的路，不生气，只是孤独，原因是他太坚定，他当然也知道很多时候，他顺应时代就能生活得非常舒适，但他总有一种强烈的内心冲动，希望恢复原先的“礼治天下”，弘扬他的“大道”，李里说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儒家讲求的是必须先“完成自己”，也就是“反求诸己”，不假外求。完成自己的理想人格，实现你所追求的、坚定的价值观念，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不为外界所动的真正的“人”。

所以，完成自己，才是读书人第一追求的使命。

不过生命最终都要逝去，而活好每一天，在当下，则也是应有之义。“无所吊谓”。别在愤怒和仇恨里失去对生活的掌控，那些声音，无法影响你“完成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影响你本就是精彩、杰出的宝贵人生，“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我又重新收获了我应有的平静，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的风言风语，不过证明了你们的失败和可悲。

2026.2.2 德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