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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州惊雷:巨野教案演义

  • 2026-04-04 11:10:50
曹州惊雷:巨野教案演义

曹州惊雷:巨野教案演义

巨野教案影响晚清山东正部级官员李秉衡仕途命运

李秉衡

李秉衡故居

李秉衡故居

李秉衡故居室内陈设

 位于山东临沂的天主教堂安治泰薛田资拍摄的巨野民众巨野教案遗址

能方济

薛田资著作《孔子之乡》中描绘曹州教案的图画

能方济神父的血衣

巨野教案遗址

序章 黄河浊浪卷残阳 孔孟故里起烽烟

光绪二十三年,岁次丁酉。

黄河自河南兰封入山东境,一路奔涌向北,到了曹州府地界,便如脱缰的野马,在广袤的黄淮平原上横冲直撞。这一年的秋汛来得早,浊黄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堤坝,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杂草、甚至是整间塌房的梁木,浩浩荡荡向东而去。河风裹着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刮过巨野县城的城墙,刮过城外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也刮过磨盘张庄那座突兀立在平原上的天主教堂。

此时距甲午战败,已经过去了三年。一纸《马关条约》,赔了日本两万万两白银,割了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大清国的底裤,算是被东洋小国扒了个干干净净。俄、德、法三国仗着“干涉还辽”的功劳,狮子大开口,在大清的国土上圈划势力范围,修铁路、开矿山、设租界,恨不得把这万里江山生吞活剥了。

朝堂之上,光绪帝领着翁同龢一班帝党,日日想着变法维新,富国强兵;颐和园里的慈禧太后,冷眼瞧着亲政的皇帝,手里紧紧攥着兵权、吏权,半步不肯松。总理衙门的大臣们,见了洋人公使便膝盖发软,但凡有半点交涉,先想着息事宁人,割地赔款都在所不惜,只求别惊了老佛爷的万寿庆典。

地方上更是一团糟。山东自光绪二十年黄河决口,连年灾荒,庄稼颗粒无收,官府的苛捐杂税却只增不减。漕运改了海运,京杭大运河济宁段往日千帆竞渡的景象不复存在,靠着运河吃饭的纤夫、船工、脚夫、商贩,尽数失了生计。曹州府本就是孔孟故里,儒风鼎盛,却也自古民风彪悍,习武成风。百姓活不下去,要么入了捻军余部,要么落草为寇,要么便拜师入了大刀会,练那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一来抵御土匪,二来抗捐抗税,三来,也是最紧要的——对抗那些仗着洋人教父撑腰,横行乡里的教民。

这一日,夕阳西下,黄河滩上的归鸦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落在了巨野县独山集小刘庄的老槐树上。庄西头一间土坯房里,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一个中年汉子的脸。

这汉子姓刘,名德润,道光二十五年生人,今年正好五十二岁。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颧骨高耸,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被油灯的光映得根根分明。他自幼家贫,却天生一副倔脾气,七八岁便跟着乡里的武师学拳,十几岁便走南闯北,打拳卖艺,江湖上人称“刘二哥”。他为人最是仗义,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专劫那些为富不仁的赃官恶霸,却从不祸害黎民百姓,曹州府方圆百里,提起刘德润的名字,绿林道上的好汉无不挑大拇指,官府的差役却恨得牙痒痒。

此刻,刘德润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高粱酒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喝。对面坐着的,是他的生死兄弟,奚金兰。

“二哥,嫂子和侄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奚金兰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咯响,“魏伯溪那厮,当年跟着你出生入死,如今投了官府,当了捕头,竟反过来咬你一口!抓不到你,就把嫂子和大侄女抓进大牢,这是人干的事?”

刘德润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七,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半个月前,他的把兄弟魏培喜贪图富贵,向巨野知县许廷瑞告发,说他是大刀会的余党,是曹州府响马的头目。许廷瑞当即派了捕头魏伯溪带人捉拿他,他侥幸逃脱,妻女却被抓进了巨野县衙的大牢。

他托人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才让妻女免受牢狱之苦,可这口恶气,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许廷瑞那狗官,一心想着巴结洋人,靠着洋教堂撑腰,在巨野横征暴敛,眼里哪里还有百姓?”刘德润一拳砸在土炕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魏伯溪卖友求荣,魏培喜背信弃义,这笔账,我刘德润若是不算,枉在江湖上走了这几十年!”

“二哥,你说怎么干,兄弟我绝无半个不字!”奚金兰猛地站起身,“咱们连夜摸进县城,宰了许廷瑞和魏伯溪那两个狗东西,救回嫂子和侄女!”

刘德润摇了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火。

“县城里守备森严,许廷瑞的衙门里有上百个差役,还有驻防的营兵,咱们就这几个人,进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放下碗,声音低沉,“杀了许廷瑞容易,可杀了他,朝廷必定派大军围剿,到时候不仅咱们活不成,这小刘庄的乡亲们,也要跟着遭殃。”

奚金兰愣住了:“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刘德润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刘德润这辈子,就没学会个‘忍’字。许廷瑞最怕什么?他不怕咱们这些老百姓,他怕洋人,怕磨盘张庄里的那个洋神父薛田资。”

奚金兰眼睛一亮:“二哥,你的意思是……”

“洋人的教堂,在咱们巨野的地盘上,横行了十几年了。”刘德润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磨盘张庄方向,那座教堂的十字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薛田资那洋鬼子,霸占民田,唆使教民欺压百姓,干涉官司,奸污妇女,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罄竹难书?许廷瑞见了他,就跟见了亲爹一样,点头哈腰,唯命是从。咱们若是杀了薛田资,你说,朝廷会不会追究许廷瑞的罪责?他这个知县,还能不能坐得稳?”

奚金兰一拍大腿:“高!二哥,这招太高了!杀了洋鬼子,既能给咱曹州的百姓出口恶气,又能让许廷瑞那狗官丢了乌纱帽,一箭双雕啊!”

刘德润转过身,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想起了一年前,被山东巡抚李秉衡诱杀的大刀会首领刘士瑞。

刘士瑞是他的本家叔叔,也是他的授业恩师。当年曹州府土匪横行,刘士瑞挑头成立大刀会,收徒传艺,带着会员们剿匪安民,把曹州、单县、巨野一带的土匪杀得闻风丧胆,官府都要靠着大刀会维持地方治安。可就因为大刀会反洋教,和德国人的教堂起了冲突,德国公使一纸照会,总理衙门便逼着李秉衡镇压大刀会。刘士瑞和曹得礼两位首领,就这样被官府诱杀,大刀会的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血流成河。

那些被大刀会追剿的土匪,转头入了洋教,有了德国神父撑腰,反而成了官府不敢惹的大爷。教民抢了百姓的地,官府判教民赢;教民杀了百姓的人,官府不敢管;百姓若是和教民起了冲突,哪怕占理,也要被官府抓进大牢,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袋。

这世道,哪里还有王法?

洋人的教堂,就是王法。洋人的一句话,比大清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杀薛田资,不止是为了报我私仇。”刘德润的声音,在昏暗的土屋里回荡,“甲午年,日本人打过来,朝廷割地赔款;如今德国人占着山东,俄国人占着东北,英国人占着长江,法国人占着广西,咱们中国,快被洋人瓜分完了!这些洋神父,就是洋人打进来的先锋,他们占咱们的地,骗咱们的人,挖咱们的祖坟,坏咱们的孔孟之道,咱们若是再不反抗,就真的要当亡国奴了!”

奚金兰听得热血沸腾,猛地跪倒在地:“二哥,你领着我们干吧!就算是掉脑袋,我们也认了!总比窝窝囊囊地被洋人和狗官欺负死强!”

窗外,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伴着一阵秋风吹过,老槐树上的乌鸦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七,公元1897年11月1日,这个注定要被写进史册的日子,正在一步步临近。曹州府的风,已经带上了血腥味;巨野县的夜,即将迎来一声震惊中外的惊雷。

第一卷 孔府门前立十字 曹州乡里起刀兵

第一回 圣言会踏破齐鲁 安治泰觊觎中原

同治九年,天津教案火烧望海楼,杀了法国领事和十几名洋教士,曾国藩奉旨查办,杀了二十个百姓,流放了二十五人,赔了法国四十万两白银,才算平息了事端。自那以后,大清朝廷便下了严旨,各地官员务必“实力保护”洋教士和教堂,但凡出了教案,地方官轻则革职,重则杀头。

也是从那时候起,西洋各国的传教士,便如潮水一般涌入中国内地。靠着《天津条约》《北京条约》里的特权,他们可以在中国任何地方自由传教、买地建堂,官府非但不能阻拦,还要派兵保护。

山东本是孔孟故里,儒教的发源地,曲阜孔府在此屹立了两千年,向来被视为中华文脉的根基。可洋教士们,偏偏就盯上了这块硬骨头。

最先来山东传教的,是法国的方济各会。靠着法国政府的护教权,他们在山东经营了几十年,建了几十座教堂,发展了几万教民。可到了光绪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890年,情况变了。

这一年,刚刚统一没多久的德意志帝国,从法国手里夺过了山东南部的护教权。德国圣言会的主教安治泰,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安治泰,德国人,生于1839年,光绪五年便和福若瑟神父一起来到中国,在香港学了一年汉语,便一头扎进了山东。他身材高大,蓝眼睛,鹰钩鼻,一脸的络腮胡,性格偏执又狂热,满脑子都是“在孔夫子的故乡,建起天主的圣殿”。

在此之前,他在山东传教,处处碰壁。兖州府是孔子的老家,当地的士绅百姓,对洋教恨之入骨,别说买地建教堂,他就连兖州城的城门都进不去。当地百姓编了顺口溜骂他:“洋鬼子,瞎胡闹,孔府门前卖圣经,关公庙里划十字,祖宗牌位全扔掉。”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德意志帝国做靠山,有了德国政府的护教权,再也不用看法国人的脸色,更不用怕山东的地方官。

光绪十六年秋,安治泰坐着马车,来到了山东省城济南,求见山东巡抚张曜。

张曜是湘军宿将,跟着左宗棠收复过新疆,一身战功,性子刚直,最是看不惯洋人。他见了安治泰,连茶都没给上,冷冷地问:“主教大人来济南,有何贵干?”

安治泰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扬着下巴说:“巡抚大人,我奉德意志帝国皇帝陛下的旨意,前来告知贵府,从今往后,山东南部兖州、沂州、曹州、济宁四府的天主教会,均由我德意志帝国保护。凡我圣言会的教士,在贵地传教、买地、建堂,贵府务必全力保护,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张曜听完,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安治泰主教,你也知道,这兖州、曹州,是孔孟的老家,百姓们信奉儒教两千多年了,容不得你们的洋教。你们非要在那里建教堂,若是激起了民变,本抚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安治泰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巡抚大人!你这是要违抗条约吗?《北京条约》写得明明白白,传教士可在中国内地自由传教!你若是敢阻拦,我便立刻电告我国驻华公使,向贵国总理衙门交涉!到时候,丢了乌纱帽的,可是你张大人!”

张曜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里会被他几句话吓住。他刚要发作,旁边的藩司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大人,不可意气用事。天津教案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若是真闹到总理衙门,老佛爷怪罪下来,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张曜咬了咬牙,终究是忍了下去。他知道,如今的大清朝,早已不是当年康乾盛世的光景了。洋人一发话,总理衙门就吓得魂飞魄散,地方官但凡和洋人起了冲突,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冷冷地看了安治泰一眼,甩下一句:“本抚会下文,让各府县照例保护。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们的教士胡作非为,激起民变,本抚概不负责!”说罢,便拂袖而去,连送客的礼节都免了。

安治泰看着张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这大清的官员,都是纸老虎,只要搬出德国政府,他们就不敢不低头。

从济南出来,安治泰立刻给圣言会的传教士们下了命令,全力在鲁西南四府扩张势力,买地建堂,发展教民。而他自己,则盯上了巨野县磨盘张庄。

磨盘张庄位于巨野县城东北十里,地处曹州和济宁的中间,往西是黄河,往东是南阳湖,交通便利,又远离府城县城,官府的管控薄弱,正是传教的好地方。

光绪十七年,安治泰派福若瑟神父来到磨盘张庄,靠着教民张守銮,从村民赵心贵手里骗来了八分八厘地,要在这里建教堂。

消息传开,磨盘张庄的百姓炸了锅。赵心贵拿着地契,跑到巨野县衙告状,说张守銮偷卖了自家的地。时任巨野知县徐大荣,明察秋毫,判了卖地无效。

福若瑟不甘心,立刻写信给安治泰,安治泰转头就找了法国驻华公使(彼时护教权尚未完全交接),公使一纸照会打到总理衙门,总理衙门立刻给山东巡抚下了死命令,要求立刻妥善处理,不得再出任何事端,惹怒洋人。

山东巡抚陈士杰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调查组前往巨野,最终硬生生把地判给了福若瑟,允许他在磨盘张庄建教堂。

光绪十八年,磨盘张庄的天主教堂,终于在一片骂声中,立了起来。

这是一座青砖砌成的欧式建筑,尖顶高耸,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显得格外扎眼。教堂周围修了高高的围墙,挖了壕沟,四角建了塔楼,里面囤了粮食,藏了枪支,活脱脱一座坚固的堡垒。

教堂建成的那一天,安治泰亲自前来主持仪式。他站在教堂的尖顶下,望着远处曲阜的方向,对着身边的福若瑟说:“福若瑟神父,你看到了吗?用不了多久,天主的光辉,就会照遍整个孔孟之乡。我们不仅要在这里建教堂,还要让整个山东,都成为德意志帝国的领地。”

福若瑟划了个十字,低声道:“主教大人,这里的百姓对我们充满了敌意,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敌意?”安治泰冷笑一声,“他们的敌意,在德意志帝国的坚船利炮面前,不堪一击。只要我们的传教士在这里出一点事,帝国的舰队,就会立刻开进胶州湾,把整个山东,都踩在脚下。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他的话,像一道毒咒,埋在了这片土地里。

而此时,安治泰最得力的干将,一个名叫薛田资的年轻德国神父,已经踏上了前往中国的轮船。

薛田资,1869年生于德国,光绪十九年,也就是1893年,来到中国。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话:“我们进入这天朝之国的大门时,发现中国人没有信心,他们用狡诈、骄傲和藐视来回答我们探寻的目光。这里的官员懒惰而因循守旧,这里的食物难以下咽,这里的人,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带着这样的偏见,来到了山东,来到了巨野磨盘张庄教堂,接替福若瑟,成为了这里的本堂神父。

他不会想到,四年之后,他会成为一场震惊中外的大案的核心人物;更不会想到,他的傲慢与偏见,会成为德意志帝国强占胶州湾的导火索,掀起一场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

第二回 薛田资横行巨野 曹作胜结怨教堂

薛田资到磨盘张庄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建教堂。

他逼着附近的村民,无偿来教堂做工,若是不来,便让教民去家里打砸抢烧;他强占了教堂周围几十亩良田,说是给教堂建附属房屋,实则都租给了教民,收上来的租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更让百姓恨之入骨的,是他干涉地方司法,包庇教民作恶。

巨野县有个规矩,但凡教民和百姓打官司,不管有理没理,薛田资都会出面,给巨野知县写一封信,知县便会立刻判教民赢。百姓若是不服,他便会闹到济宁的道台衙门,闹到济南的巡抚衙门,甚至闹到北京的德国公使馆。

久而久之,巨野的百姓都知道,知县的大印,不如薛神父的一封信管用;大清的王法,不如洋人的一句话好使。

那些在乡里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土匪恶霸,但凡犯了法,被官府通缉,只要跑到磨盘张庄教堂,入了洋教,薛田资便会给他们发一张“教民保护单”,有了这张单子,官府便不敢再抓他们。

巨野县田庄镇吕集村,有个叫吕茂齐的村民,因为家庭纠纷,打死了自己的大娘。按大清律例,杀人偿命,本该判斩立决。可吕茂齐转头入了洋教,薛田资便给知县许廷瑞写了一封信,说吕茂齐是虔诚的教民,是被人诬陷的。许廷瑞不敢得罪薛田资,竟然真的把吕茂齐无罪释放了。

死者的家属不服,跑到济宁府告状,结果府衙接到了薛田资的照会,非但没翻案,反而把告状的家属打了一顿板子,说他们诬告良民,扰乱教堂秩序。

还有磨盘张庄附近的一个教民,在路上看到一个村民赶了几只羊,便上前拦住,说这羊是他家前几天被偷的,非要村民把羊给他,还要赔他十只羊的封口费。村民不服,闹到县衙,薛田资只派了一个中国教友去县衙说了一句话,知县便判村民赔了教民十五只羊,还蹲了半个月大牢。

这样的事,在巨野县,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教民们仗着薛田资撑腰,在乡里横行无忌,犁地的时候随意侵占百姓的地界,放高利贷盘剥百姓,借一百两,一年要还三百两,还不上就抄家抵债;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奸污妇女,抢劫财物,无恶不作。

百姓们恨透了薛田资,恨透了洋教堂,恨透了那些仗势欺人的教民。背地里,都骂薛田资是“洋鬼子”,骂教堂是“阎王殿”,骂教民是“二鬼子”。

可骂归骂,没人敢真的和教堂作对。毕竟,连知县都怕洋鬼子,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怎么样呢?

直到光绪二十二年,曹庄的庄长曹作胜,和薛田资结下了死仇。

曹庄就在磨盘张庄隔壁,曹作胜是曹庄的庄长,也是村里的大户,家里有几十亩地,在乡里颇有威望。他为人正直,性子刚烈,最是看不惯教民们的所作所为。

光绪二十二年圣诞节,曹庄有五个村民,跑到磨盘张庄教堂听道,回来之后,便跟曹作胜说,他们想入洋教。

曹作胜当时就火了,拍着桌子骂道:“你们糊涂啊!洋鬼子来咱们这里,占咱们的地,欺负咱们的人,坏咱们孔老夫子的规矩,你们竟然还要入他的教?入了教,你们就是乡亲们眼里的二鬼子,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可那五个村民,铁了心要入教。他们跟曹作胜说:“庄长,我们也不想入洋教。可咱们村里,年年被教民欺负,官府又向着他们,我们不入教,早晚被他们欺负死。入了教,有洋神父撑腰,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曹作胜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村民们说的是实话。这世道,不入洋教,就只能受气;入了洋教,就能骑在别人头上拉屎。

没过多久,那五个村民,就正式入了教。薛田资很高兴,派了一个中国教师,常驻曹庄,还把曹庄村口的戏棚,改成了祈祷处,后来又改成了教堂和学校。

有了教堂,曹庄入教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半年,就有二十几户人家入了教,几乎占了村里一半的人口。

曹作胜原本也想入教,倒不是想仗势欺人,而是想着,自己入了教,就能在教堂里说上话,约束一下那些教民,别让他们太过分。可他刚跟薛田资提了这件事,就有人跟薛田资告发,说曹作胜曾经偷过邻村的牛,还杀了卖肉,入教是为了寻求教堂的保护。

薛田资本就看曹作胜不顺眼,觉得他是村里的传统势力,阻碍了教会的发展,当即就拒绝了曹作胜的入教请求,还当着一众教民的面,把曹作胜羞辱了一顿。

曹作胜这辈子,在乡里都是受人尊敬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当场就和薛田资翻了脸,拂袖而去。

矛盾,就此彻底激化。

入教的村民,按照教会的规矩,不再参加村里的迎神赛会,也不肯分摊赛会的费用。曹庄的迎神赛会,传了上百年,都是全村人一起出钱出力,如今一半的村民不肯出钱,赛会根本办不起来。更让曹作胜气愤的是,村里的戏棚,是全村人一起出钱建的,如今却被教会改成了教堂,连祖宗传下来的戏,都唱不成了。

曹作胜是庄长,村里的老人们天天找他抱怨,说他管不好村里的事,让洋教骑到了全村人的头上。曹作胜一肚子火,便召集了没入教的村民,定下了规矩:全村人,都不准和教民来往,不准卖给教民粮食,不准和教民通婚,教民家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不准去帮忙。

这下,曹庄彻底分成了两派,教民和非教民,势同水火,三天两头就吵架斗殴,闹得鸡飞狗跳。

教民们仗着薛田资撑腰,根本不把曹作胜放在眼里。他们聚集在教堂里祈祷,人多势众,曹作胜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曹作胜越想越气,他知道,单靠自己,根本斗不过薛田资,斗不过洋教堂。他必须找帮手。

而他能找的,只有一个组织——大刀会。

此时的大刀会,虽然首领刘士瑞、曹得礼已经被官府杀害,主力被打散,但在曹州、单县、巨野一带,还有很多会员,在暗中活动。他们和洋教堂有着血海深仇,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

曹作胜连夜赶到曹县,找到了大刀会的残余首领,也是他的本家兄弟曹作明。

曹作明见了曹作胜,又惊又喜:“大哥,你怎么来了?官府到处在抓大刀会的人,你不怕受牵连?”

曹作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兄弟,你得帮帮我!洋鬼子薛田资,在咱们乡里横行霸道,欺负得我们活不下去了!我和他结了死仇,不杀了他,我曹作胜誓不为人!”

曹作明连忙把他扶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大哥,你放心!刘士瑞大首领,就是被洋鬼子逼着官府杀的!我们和洋教堂,本来就有不共戴天之仇!这笔账,我们早晚要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曹作胜抬头一看,只见这汉子虎背熊腰,目光如炬,正是他久闻大名的,巨野县的江湖好汉,刘德润。

刘德润看了看曹作胜,又看了看曹作明,沉声道:“曹庄长,你要找薛田资报仇,算我一个。”

曹作胜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刘二哥!久仰大名!有你出手,大事可成!”

刘德润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三碗酒,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薛田资那洋鬼子,作恶多端,血债累累,不光是你曹庄长的仇人,也是我们大刀会的仇人,更是咱们整个曹州百姓的仇人。”他放下碗,眼里闪着寒光,“这一次,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光绪二十三年的秋天,鲁西南的空气里,已经充满了火药味。一边是薛田资和洋教堂,靠着德意志帝国的撑腰,愈发嚣张跋扈;一边是被逼到绝路的百姓,和大刀会的残余势力,磨拳擦掌,准备殊死一搏。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三回 甲午战后山河碎 大刀会起抗洋潮

光绪二十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

这场战争,打碎了大清国“同治中兴”的美梦,也打碎了四万万中国人最后的一点尊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淮军一败涂地,日军从朝鲜打到辽东,又从辽东打到山东威海卫,如入无人之境。

曹州府的官兵,大半被调往前线,连曹州镇总兵王连三,都带着马步练军北上,去了天津、通州一带布防。鲁西南的防务,瞬间空虚。

原本就土匪横行的曹州府,这下更是乱了套。土匪头子王石鹏,带着几百号人,拿着洋枪,洗劫了巨野县龙固集,打死了十八个守城的军警,扬长而去。各地的土匪,纷纷起事,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们苦不堪言。

官府手里没兵,根本管不住。时任曹州知府毓贤,急得焦头烂额。

毓贤,字佐臣,内务府汉军正黄旗人,捐监生出身,光绪十五年任曹州知府。他是晚清有名的酷吏,以“善治盗”闻名,在曹州任上,三个月就杀了两千多人,人送外号“屠户”。

可如今,官兵都被调去了甲午前线,他就算再能杀,也无兵可用。面对遍地的土匪,他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刘士瑞的大刀会,走进了他的视线。

刘士瑞,曹县刘庄人,出身地主家庭,自幼读书,却屡试不第,便跟着白莲教的传人赵天吉学武,练得一身好功夫,尤其精通金钟罩硬气功。甲午战前,曹州土匪猖獗,刘士瑞便挑头成立了大刀会,收徒传艺,教会员们练硬气功,说练成了可以刀枪不入,抵御土匪。

大刀会的成员,大多是当地的地主、富农、自耕农,还有一些手艺人和商贩。他们成立大刀会的初衷,就是为了自保,抵御土匪。刘士瑞带着大刀会的会员,四处剿匪,把曹县、单县、巨野一带的土匪,杀的杀,抓的抓,就连横行一时的土匪头子岳二米子、段瞎子,都被刘士瑞带人剿灭了。

短短几年时间,大刀会就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发展到了两三万人,声势浩大。

毓贤见大刀会剿匪有功,能帮官府维持地方治安,心里十分高兴。他不仅不打压大刀会,反而暗中扶持,给大刀会赏钱赏粮,甚至还邀请刘士瑞到曹州府衙赴宴,夸他是“忠勇可嘉”。

有了官府的默许,大刀会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可谁也没想到,大刀会和洋教会的冲突,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光绪二十二年,安徽砀山县庞家林,有两个地主,为了争夺河滩上的几百亩地,闹得不可开交。姓刘的地主,为了打赢官司,入了洋教,靠着教堂撑腰,强行抢走了地里的麦子,还打伤了庞家的人。

庞家的户主庞三杰,咽不下这口气,便跑到曹县,找到了刘士瑞,求大刀会帮忙。

刘士瑞本就对洋教会包庇教民、横行乡里的行为十分不满,当即就派了彭桂林,带着一千多名大刀会会员,前往砀山,支援庞三杰。

大刀会到了砀山,先是烧了刘地主家的教堂,又接连拆毁了砀山、丰县、单县、虞城等地的十几座教堂,把那些作恶多端的教民,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安治泰得知消息,怒不可遏,立刻电告德国驻华公使,公使当即就给总理衙门发了照会,言辞极为强硬,说若是清政府不立刻镇压大刀会,严惩凶手,德国政府就会自己派兵,前往山东“保护侨民”。

总理衙门的大臣们,早就被洋人吓破了胆。一接到德国公使的照会,立刻就给山东巡抚李秉衡下了死命令,要求他立刻调集大军,严厉镇压大刀会,务必将为首的刘士瑞、曹得礼等人,捉拿归案,从严惩办,不得有半点拖延。

李秉衡,字鉴堂,奉天海城人,祖籍山东。他是晚清有名的清官,也是有名的主战派。中法战争时,他和冯子材一起,取得了镇南关大捷,立下了赫赫战功。甲午战争时,他任山东巡抚,坚决主战,多次上书朝廷,反对签订《马关条约》。

他对洋教会在山东的胡作非为,早就十分不满,也知道大刀会反洋教,是被逼无奈。可朝廷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德国公使步步紧逼,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最终,李秉衡还是下令,让毓贤带兵,镇压大刀会。

毓贤接到命令,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之前一直扶持大刀会,可如今朝廷下了严旨,他不得不从。他带兵围剿大刀会,打了几仗,大刀会的会员,虽然练了金钟罩,可终究挡不住洋枪洋炮,死伤惨重。

光绪二十二年五月,毓贤设下圈套,以谈判为名,诱捕了刘士瑞和曹得礼,当天就将二人斩首示众。

刘士瑞和曹得礼一死,大刀会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打散了。残余的会员,有的逃到了外地,有的躲进了深山,还有的,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转头入了洋教。

那些被大刀会追剿的土匪恶霸,更是纷纷投靠教堂,入了洋教,有了德国神父的保护,他们更加有恃无恐,反过来报复大刀会的会员和家属。

教民们带着官府的差役,到处搜捕大刀会的残余成员,抄他们的家,抢他们的财产,把他们的家属抓去做苦工,稍有反抗,就扣上“大刀会余孽”的帽子,杀头示众。

巨野县磨盘张庄教堂,更是成了报复大刀会的大本营。薛田资天天带着教民,在巨野、郓城、嘉祥一带搜捕大刀会会员,只要被他盯上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刘德润的很多把兄弟,都是大刀会的会员,在这次镇压中,死的死,逃的逃。他自己,也被魏培喜告发,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妻女被抓进了大牢。

家仇国恨,像一团火,在刘德润的心里越烧越旺。

他和曹作胜、曹作明、奚金兰等人,在曹县的秘密据点里,一连商议了三天三夜。

“刘二哥,咱们不能再等了。”曹作明一拳砸在桌子上,“薛田资那洋鬼子,天天带着教民搜捕咱们的弟兄,再等下去,咱们的人,就要被他杀光了!”

“是啊二哥,”奚金兰也跟着说,“咱们大刀会,死了这么多弟兄,刘大首领和曹首领,都被官府杀了,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必须杀了薛田资,给弟兄们报仇!”

刘德润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他知道,杀了薛田资,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杀了一个洋神父,德国政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必定会派大军围剿,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可他更知道,若是不反抗,他们也活不成。洋教会和官府,早晚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杀头示众。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就算是掉脑袋,也要给洋鬼子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曹州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众人,一个个眼里都冒着怒火,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碗,倒满了高粱酒,沉声道:“各位兄弟,咱们今天,歃血为盟!不杀薛田资,誓不罢休!就算是掉脑袋,咱们也不能丢了曹州好汉的脸面,不能让洋鬼子,在咱们的地盘上,再横行霸道下去!”

众人纷纷站起身,拿起酒碗,一个个都倒满了酒。

刘德润拿出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了酒碗里。众人纷纷效仿,都把自己的血,滴进了酒里。

十几碗血酒,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德润端起酒碗,高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刘德润,今日与众位兄弟盟誓,诛杀洋酋薛田资,驱逐洋教,为死难的弟兄报仇,为受欺负的百姓出气!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全尸!”众人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喊罢,众人一同举杯,将碗里的血酒,一饮而尽。

酒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七,越来越近了。

第二卷 诸圣瞻礼逢雨夜 磨盘张庄起惊雷

第四回 二神父夜宿张庄 薛田资让屋避祸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七,公元1897年11月1日,西方天主教的诸圣瞻礼日,也就是中国人俗称的万圣节。

这一天,按照天主教的规矩,各地的神父,都要前往教区的总堂,参加瞻礼仪式。

兖州天主教总堂,是德国圣言会在鲁西南的总部。一大早,阳谷县的神父能方济,郓城县的神父韩理迦略,就骑着马,从兖州总堂出来,一路往巨野而来。

能方济,1859年生于德国,光绪十八年来到中国,在阳谷县传教,今年三十八岁。韩理迦略,比能方济小五岁,光绪二十年来到中国,在郓城县传教。

两人都是圣言会的神父,和薛田资是同事,也是好友。这次去兖州参加诸圣瞻礼,返程的时候,正好路过巨野,薛田资早就写信邀请他们,顺路来磨盘张庄教堂小聚。

韩理迦略最近心情很不好。他在郓城县传教,处处碰壁,当地的百姓,对洋教充满了敌意,别说发展教民,就连他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扔石头、吐口水。郓城县的知县,也对他爱答不理,根本不像巨野知县许廷瑞那样,对薛田资毕恭毕敬。

薛田资得知韩理迦略的处境,便特意邀请他来磨盘张庄,一来是一起过诸圣瞻礼,二来也是想安慰安慰他,给他传授点传教的“经验”。

十月初七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飕飕的秋风,眼看就要下雨了。能方济和韩理迦略,终于骑着马,来到了磨盘张庄教堂。

薛田资早就等在教堂门口了,见了两人,十分高兴,连忙迎了上去,给了两人一个拥抱:“能方济神父,韩理迦略神父,欢迎你们!一路辛苦了!”

韩理迦略苦笑着摇了摇头:“薛田资神父,我们这一路,可真是不容易。路过的村子,百姓们看到我们,就像看到了瘟神一样,关门闭户,还有人朝我们扔石头。”

薛田资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就是这样。不用管他们,只要有帝国政府给我们撑腰,他们早晚都会臣服在天主的光辉之下。”

说着,他便领着两人,走进了教堂。

磨盘张庄教堂,经过薛田资几年的扩建,已经颇具规模。进门是一个大院落,正面是礼拜堂,左右两侧是神父的住所、教民的祈祷室,还有仓库、厨房、马厩。薛田资的卧室,就在礼拜堂西侧,是整个教堂里最宽敞、最舒适的房间。

薛田资把两人领进了自己的卧室,笑着说:“两位神父,一路奔波,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这是我最好的房间,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得很。”

能方济连忙摆手:“薛田资神父,这怎么行?这是你的卧室,我们住在这里,你住哪里?”

“我住门房就可以了。”薛田资笑着说,“你们是客人,我当然要好好招待。门房虽然小一点,但也很干净,我住一晚,没什么关系的。”

韩理迦略十分感动:“薛田资神父,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们都是主的仆人,不用这么客气。”薛田资划了个十字,笑着说,“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让厨房准备晚餐,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喝一杯,庆祝诸圣瞻礼。”

说罢,薛田资便转身出去了。

他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热情好客的举动,竟然救了他自己一命。

他更不会想到,这个夜晚,会成为改变中国近代史的一个节点。

傍晚时分,天果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教堂的青砖屋顶,敲打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裹着雨丝,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教堂的餐厅里,灯火通明,壁炉里烧着熊熊的炭火,暖烘烘的。薛田资、能方济、韩理迦略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烤鸡、面包、牛肉,还有几瓶从德国带来的红酒。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天。

韩理迦略喝了一口红酒,叹了口气:“薛田资神父,我真羡慕你。你在巨野,传教这么顺利,知县对你言听计从,教民也越来越多。我在郓城,简直是寸步难行。”

薛田资得意地笑了笑:“韩理迦略神父,你要记住,在这片土地上,想要传教顺利,光靠主的福音是不够的,还要靠帝国的枪炮。你要让那些中国官员知道,得罪了我们,就是得罪了德意志帝国,他们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中国百姓,更是欺软怕硬。你越是对他们客气,他们越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越是强硬,他们越是怕你,越是愿意入教。那些教民,为什么愿意跟着我们?因为我们能给他们撑腰,能让他们在官府面前,在普通百姓面前,高人一等。”

能方济皱了皱眉,低声道:“薛田资神父,我觉得,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偏离了主的教诲?主教导我们,要爱世人,要宽容,要仁慈。”

“仁慈?”薛田资冷笑一声,“对这些野蛮人,不需要仁慈。他们只认强权,不认道理。安治泰主教早就说了,想要在孔夫子的故乡,建起天主的圣殿,就必须用铁和血。你忘了吗?前年的砀山教案,那些大刀会的暴徒,烧了我们多少教堂,杀了我们多少教民?对他们,只有用最严厉的手段,才能让他们臣服。”

能方济还想再说什么,韩理迦略却摆了摆手,岔开了话题:“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今天是诸圣瞻礼,我们应该高兴一点。”

三人继续喝酒聊天,一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能方济和韩理迦略,回到了薛田资的卧室,锁好了门窗,准备休息。薛田资,则拿着被褥,去了大门旁边的门房。

门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紧挨着教堂的大门,平日里是看门的教民住的地方。薛田资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远处黄河的涛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对劲。磨盘张庄周围的村子,百姓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杀气。曹庄的曹作胜,最近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去了曹县,和大刀会的余孽勾结在了一起。

还有巨野县衙那边,他前几天去找许廷瑞,让他抓捕几个和教民起冲突的百姓,许廷瑞竟然一反常态,推脱了好几次,说最近风声紧,让他收敛一点。

薛田资越想越烦躁,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望去。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教堂的围墙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不过是一群愚昧的百姓,一群被打散的大刀会余孽,能掀起什么风浪?有德意志帝国做靠山,有大清的官府保护,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教堂闹事。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睡着的时候,教堂外面的高粱地里,已经埋伏了十几条黑影。

第五回 刘德润夜袭教堂 二神父殒命血案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七,深夜子时。

磨盘张庄教堂外面的高粱地里,刘德润、奚金兰、曹作胜、曹作明、奚老五、萧盛业、姜三绿、张允、惠二哑巴、雷协身,一共十一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匕首、短刀、红缨枪,静静地趴在泥地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他们是傍晚时分,从曹县出发,一路绕着小路,趁着夜色,来到磨盘张庄的。他们在高粱地里,已经埋伏了两个多时辰了。

刘德润趴在最前面,眼睛死死地盯着教堂的大门,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刀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湿滑。

他已经打探清楚了,今天晚上,薛田资就在教堂里,没有外出。教堂里,除了薛田资,只有几个看门的教民,没有多少防备。

这是杀薛田资的最好机会。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高粱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刘德润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奚金兰、曹作明等人,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屏住了呼吸。

刘德润猛地站起身,低喝一声:“动手!”

十一条黑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从高粱地里冲了出来,直奔教堂的大门。

教堂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晚上已经上了锁,里面用门闩插死了。奚老五和雷协身,都是练家子,力气极大,两个人抱着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粗木头,猛地撞向大门。

“哐!哐!哐!”

三声巨响,大门的门闩,被硬生生撞断了。

大门轰然洞开。

刘德润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进了教堂大院。

院子里,两个看门的教民,听到动静,刚从屋里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奚金兰和曹作明冲上去,几刀捅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在了雨地里。

“杀!杀薛田资!”刘德润高喊一声,手里举着短刀,直奔西侧薛田资的卧室而去。

众人跟着他,一边往前冲,一边放枪,一边喊杀,整个教堂大院,瞬间乱作一团。

“砰!砰!”

两声枪响,是冲在前面的雷协身,朝着薛田资卧室的窗户,开了两枪。

卧室里,能方济和韩理迦略,早就被外面的撞门声、喊杀声惊醒了。两人都是神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

听到枪响,韩理迦略吓得尖叫一声,能方济连忙把他拉到身后,想要去开灯,可手刚碰到灯绳,窗户就被外面的人,用枪托砸得粉碎。

“杀洋鬼子!杀薛田资!”

窗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能方济和韩理迦略,吓得连连后退,退到了床角。他们听不懂外面的人在喊什么,只知道,这些人是来杀他们的。

就在这时,刘德润一脚踹开了卧室的房门,带着众人,冲了进来。

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惠二哑巴手里举着火把,往前一伸,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只见屋子的床角,缩着两个穿着神父服饰的洋人,正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他们。

刘德润想都没想,以为其中一个就是薛田资,怒吼一声:“薛田资!你狗日的也有今天!拿命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短刀,狠狠刺向了离他最近的能方济。

能方济惨叫一声,短刀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德润一脸。

韩理迦略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跳窗逃跑,可刚转过身,奚金兰和雷协身就冲了上去,手里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啊——!”

韩理迦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了血泊里。

刘德润怕他没死透,又上去补了几刀。直到两个洋人都没了动静,他才停下手,喘着粗气。

火把的光,照亮了两个洋人的脸。

曹作胜凑上去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失声喊道:“二哥!不对!这不是薛田资!”

刘德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上去,仔细看了看。

他见过薛田资很多次,对薛田资的长相,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两个洋人,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年纪轻一点,都不是薛田资!

“怎么回事?!”刘德润的脑子,嗡的一声,“薛田资呢?他去哪里了?”

“二哥,我们是不是杀错人了?”奚金兰也慌了,“这两个洋人,是谁?”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教民们的喊叫声。村里的教民,听到教堂里的动静,都拿着家伙,往教堂这边赶来了,一边跑,一边喊,人数越来越多。

“二哥,不好!教民们来了!再不走,我们就被围住了!”曹作明急声喊道。

刘德润咬了咬牙,他知道,现在不是找薛田资的时候了。杀错了人,已经打草惊蛇,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撤!快撤!”他高喊一声,带着众人,转身冲出了卧室,朝着大门跑去。

众人一路冲出了教堂大院,消失在茫茫的雨夜和高粱地里。

而此时,躲在门房里的薛田资,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他听到了撞门声,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能方济和韩理迦略的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缩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到那些人,在喊着“杀薛田资”,才明白过来,这些人的目标,是他!

若不是他把卧室让给了能方济和韩理迦略,今天晚上,死在刀下的,就是他自己!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任凭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

直到外面的喊杀声消失了,教民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他才敢从床底下爬出来,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定了定神,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房,朝着西侧的卧室跑去。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整个卧室,成了一片血海。能方济和韩理迦略,倒在血泊里,浑身是刀伤,死状惨不忍睹。能方济的头颅被砍开了,胳膊和胸膛全被戳穿了,十个手指头,几乎都被刺断了;韩理迦略的身上,也有九处致命伤,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薛田资看着眼前的惨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在日记里,这样描述当时的场景:“整个房子成了一片血泊,两位教士躺在一张床上,韩神甫还在倒气,能神甫大概已经死了。验尸的时候才发现,凶手是如何的嗜血成性。能神甫受了十三处伤,韩九处,都是致命的。就像所有的恶鬼都从地狱里放出来一样,我的小屋子被外面的火把照得通明。‘杀!杀!’那一群人叫喊着,邻屋窗子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接连不断的砸门声,终于传来了胜利的叫喊。”

雨还在下着,冲刷着院子里的血迹,却冲不掉这一夜的血案。

薛田资从地上爬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要报仇。

他要让整个大清国,为这两个神父的死,付出代价。

他连夜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服,趁着夜色,在几个教民的护送下,逃出了磨盘张庄,一路快马加鞭,朝着济宁而去。

天还没亮,薛田资就赶到了济宁,立刻给德国驻华公使海靖,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又给德国圣言会主教安治泰,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里,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血案的经过,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把刘德润等人,说成了“受清政府纵容的暴徒”,把这起血案,说成了“清政府有组织的排外行动”。

这封电报,像一颗炸雷,先是炸响了北京的德国公使馆,接着炸响了德国柏林的皇宫,最终,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中国的狂风巨浪。

第六回 许廷瑞惊惶报案 李秉衡奉旨查案

天刚蒙蒙亮,巨野知县许廷瑞,还在被窝里睡觉,就被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许廷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连忙披了件衣服,打开房门,只见县衙的捕头魏伯溪,脸色惨白,浑身是泥,站在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许廷瑞强作镇定,厉声喝道。

“老爷!真……真的天塌下来了!”魏伯溪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磨盘张庄教堂……出事了!昨天夜里,有一群人闯进了教堂,杀了两个德国神父!”

“什么?!”

许廷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一把抓住魏伯溪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失声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死了?薛田资呢?薛田资死了没有?”

“薛神父……薛神父没事,跑了,连夜去济宁了。死的是阳谷的能方济神父,和郓城的韩理迦略神父,两个人都被乱刀砍死了,死得惨得很啊!”魏伯溪哭着说。

许廷瑞双腿一软,瘫坐在了门槛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他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巨野知县的位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杀了两个德国神父,意味着什么。

天津教案,杀了十几个洋人,多少官员掉了脑袋,多少百姓被砍了头;前年的曹单教案,就烧了几座教堂,死了几个教民,朝廷就逼着巡抚杀了大刀会的两个首领,多少官员被革职。

如今,在他的地界上,两个德国神父,被人乱刀砍死在了教堂里。

他这个知县,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了。

“快!快备马!立刻去磨盘张庄!”许廷瑞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把县衙所有的差役,都给我带上!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快!”

半个时辰后,许廷瑞带着上百个差役,骑着马,慌慌张张地赶到了磨盘张庄教堂。

教堂里,已经围满了教民,一个个哭天抢地,见了许廷瑞,都围了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许知县!你是怎么保护教堂的?!神父死在了你的地界上,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就写信给薛神父,让德国公使找你们朝廷算账!”

许廷瑞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陪着笑脸,连连道歉:“各位教友,是本官失职,是本官失职!本官一定严查凶手,给各位,给德国神父一个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挤进了卧室。

看到卧室里的惨状,许廷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两个神父的尸体,还躺在血泊里,浑身是刀伤,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床上,触目惊心。

许廷瑞强忍着恶心,让仵作上前验尸,自己则站在一旁,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仵作验完尸,上前禀报:“大人,能方济神父,身中十三刀,均为致命伤;韩理迦略神父,身中九刀,当场毙命。凶器为短刀、匕首类锐器,行凶者至少十人以上。”

许廷瑞点了点头,声音都在发抖:“查!给我立刻查!查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大刀会的余孽干的。除了大刀会,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教堂杀洋人。

可就算知道是大刀会干的,又能怎么样?刘德润那些人,早就跑没影了,上哪里去抓?

就算抓到了人,杀了两个德国神父,德国政府会善罢甘休吗?他这个知县,还是难逃罪责。

许廷瑞在教堂里,失魂落魄地待了半天,直到中午,才回到了县衙。

回到县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加急文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济南的山东巡抚衙门,向巡抚李秉衡禀报此事。

他知道,这件事,他根本兜不住,必须立刻上报。晚一步,他的罪责就更重一分。

三天后,十月初十,济南的山东巡抚衙门,收到了许廷瑞的加急文书。

此时,李秉衡正在衙门里,和山东布政使张汝梅、按察使毓贤,商议黄河防汛的事。看到许廷瑞的文书,李秉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手里的茶杯,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混账!一群混账!”李秉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书,对着张汝梅和毓贤怒吼道,“巨野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德国神父,被人杀在了教堂里!许廷瑞这个废物,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张汝梅和毓贤,连忙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两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毓贤是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刑狱治安,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首当其冲,难辞其咎。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中丞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德国公使那边,肯定会立刻闹到总理衙门,朝廷一定会下严旨,让我们严查此案。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巨野,捉拿凶手,封锁消息,安抚教民,千万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

李秉衡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凶杀案。

德国觊觎胶州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德国政府多次向朝廷提出,要租借胶州湾,作为他们的海军基地,都被朝廷拒绝了。安治泰和德国公使海靖,一直在找借口,想要挑起事端,给德国出兵胶州湾,制造理由。

如今,两个德国神父,在山东被杀了。

这简直就是给德国人,送上门来的借口。

李秉衡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德国人,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下,他们可算是找到理由了!”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对着毓贤下令:“毓贤!你立刻带人,前往巨野,督办此案!务必在十日之内,捉拿凶手归案!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抓到人!还有,把巨野知县许廷瑞,郓城知县,立刻革职,摘去顶戴,听候发落!”

“是!卑职遵命!”毓贤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李秉衡又补充道,“传令下去,各府州县,务必加强对各地教堂和传教士的保护,不许再出任何一点事端!若是再有哪个地方,出了类似的案子,地方官一律革职,严惩不贷!”

“是!”张汝梅也连忙领命。

毓贤当天就带着人马,离开了济南,快马加鞭,赶往巨野。

他心里清楚,李秉衡让他十日之内捉拿凶手,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德润那些人,早就跑了,上哪里去抓?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必须给朝廷,给德国人一个交代。抓不到真凶,就只能找替罪羊。

他到了巨野之后,立刻下令,在全县范围内,大肆搜捕大刀会的余孽,还有那些和教堂、教民有过冲突的百姓。

短短几天时间,巨野县衙的大牢里,就抓了五十多个人。

这些人,大多是无辜的百姓,有的只是和教民吵过架,有的只是被教民诬告,说他们是大刀会的人。

毓贤根本不管这些,他要的,只是几个能给德国人交代的“凶手”。

他对抓来的人,严刑拷打,逼他们承认,是他们杀了德国神父。

很多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酷刑,只能含冤招供。

最终,毓贤定了案,把惠二哑巴、雷协身定为了主犯,判处斩首;萧盛业、姜三绿、张允,定为从犯,判处监禁五年。

他把案卷,上报给了李秉衡,李秉衡看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尽快结案,给朝廷一个交代。

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杀几个百姓,革几个官员的职,就能了结的。

就在毓贤在巨野大肆搜捕“凶手”的时候,北京的总理衙门,已经炸开了锅。

德国驻华公使海靖,在收到薛田资的电报后,第一时间,就带着照会,闯进了总理衙门,拍着桌子,对着总理衙门的大臣们,大发雷霆,提出了一系列极为苛刻的要求。

而远在德国柏林的皇宫里,德皇威廉二世,在收到消息后,欣喜若狂。

他在给外交大臣的信里,这样写道:“我刚才在报纸上读到山东省内我保护的德国天主教突遭袭击的消息,舰队必须采取积极行动,报复此事。如果中国政府方面不立即以巨款赔偿损失,并实力追缉及严办祸首,舰队必须立刻驶往胶州占领该处现有村镇,并采取严重报复手段。我决定要以极严厉的,必要时并以极野蛮的行为对付华人。”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日,也就是巨野教案发生后的第十二天,德国东亚舰队,在海军上将棣德利的率领下,从上海出发,浩浩荡荡地开往胶州湾。

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终于拉开了序幕。山东的命运,中国的命运,都将在这场惊雷之后,彻底改变。

第三卷 胶州湾黑云压城 总理衙门屈膝降

第七回 棣利德兵临青岛 章高元弃守胶州

胶州湾,位于山东半岛南部,水深港阔,终年不冻,是黄海沿岸最好的天然良港。

早在同治八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就曾七次来到中国考察,在他的考察报告里,这样写道:“胶州湾乃中国最重要之门户,欲图远东势力之发达,非占胶州湾不可。”

从那以后,德国就一直觊觎着胶州湾,多次向清政府提出,要租借胶州湾,作为德国的海军基地,都被清政府拒绝了。

甲午战争之后,德国一改往日对华的态度,积极参与三国干涉还辽,其目的,就是为了换取清政府的同意,租借胶州湾。可清政府,始终没有松口。

德皇威廉二世,早就失去了耐心。他一直在等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兵,占领胶州湾的借口。

巨野教案的发生,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就在教案发生的第二天,威廉二世就下令,让驻扎在上海的德国东亚舰队,立刻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开往胶州湾。十月二十日,舰队司令棣德利海军上将,率领三艘巡洋舰,一艘炮舰,从上海吴淞口出发,浩浩荡荡地驶向胶州湾。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德国舰队,抵达了胶州湾口。

此时,驻守在胶州湾青岛口的,是登州镇总兵章高元,率领着四营淮军,大约两千人,驻守在青岛、黄岛、团岛一带。

章高元,字鼎臣,安徽合肥人,淮军老将,跟着刘铭传镇压过太平军和捻军,立下了赫赫战功,是青岛建置后的第一任总兵。他在青岛驻守了多年,修建了炮台,布了防,手里也有十几门大炮,两千多官兵。

这天早上,章高元正在总兵衙门里处理公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大人!不好了!海面上来了好几艘德国人的兵舰,都挂着德国国旗,已经开进胶州湾了!”

章高元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衙门门口,朝着海面望去。

只见海面上,四艘德国军舰,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青岛口驶来,军舰上的大炮,都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的清军炮台。

章高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德国人终于来了。

巨野教案发生后,他就接到了山东巡抚李秉衡的电报,让他加强胶州湾的防务,防备德国人趁机闹事。可他没想到,德国人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快!传令下去!各炮台立刻做好战斗准备!全军进入戒备状态!”章高元厉声下令。

“是!”亲兵连忙转身跑去传令。

可就在这时,一艘德国军舰,放下了一艘小艇,几个德国军官,坐着小艇,登上了岸,直奔总兵衙门而来。

为首的德国军官,是棣德利的副官,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到章高元,面无表情地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章高元总兵,我奉棣德利上将的命令,给你送来最后通牒。限你和你的军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撤出胶州湾,交出所有炮台和军火,不许有任何抵抗。否则,我军将立刻开炮,攻占青岛!”

章高元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喝道:“胶州湾是我大清的国土,你们凭什么让我们撤出?!你们这是侵略!是公然违反条约!”

德国副官冷笑一声:“章总兵,你们大清的百姓,杀了我们德国的神父,你们的政府,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要么立刻撤出,要么,就等着我们的炮弹,把你的总兵衙门,炸成平地!”

说罢,德国副官把最后通牒,扔在了章高元面前,转身就走。

章高元看着地上的最后通牒,气得浑身发抖。他戎马一生,打过太平军,打过捻军,打过法国人,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立刻回到衙门,召集了手下的将领,商议对策。

“将军!德国人欺人太甚!我们和他们拼了!”一个将领怒声喊道。

“对!拼了!我们手里有大炮,有两千多弟兄,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德国人轻易占了胶州湾!”

众将领群情激愤,都要求和德军开战。

章高元看着众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和德国人拼了?可他心里清楚,就凭他手里的这两千人,十几门老式大炮,根本不是德国舰队的对手。德国人的军舰,都是最新式的铁甲舰,大炮都是速射炮,火力比他强了不止十倍。真要是打起来,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德军塞牙缝的。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接到朝廷开战的命令。

他立刻给山东巡抚李秉衡,发了一封加急电报,禀报了德军兵临胶州湾的情况,请示朝廷,到底是战是和。

电报发出去了,可李秉衡的回电,却迟迟没有来。

李秉衡收到章高元的电报后,怒不可遏,立刻给朝廷上了奏折,要求立刻调集大军,和德军开战,绝不能让德国人占了胶州湾。他在奏折里写道:“德国此番出兵,名为报复教案,实则蓄谋已久,欲占我胶州湾。若我朝一味退让,委曲求全,各国必将纷纷效仿,瓜分我中国,国将不国!臣请旨,调集山东全省兵力,与德军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奏折送到北京,却石沉大海。

此时的北京,总理衙门的大臣们,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慈禧太后躲在颐和园里,不肯发话;光绪帝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实权;李鸿章等人,一心想着求和,根本不想和德国人开战。

他们给李秉衡回了电报,只有一句话:“衅不可自我开,务必稳慎办理,不可轻举妄动。”

说白了,就是不许抵抗。

李秉衡收到电报,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知道,朝廷这是铁了心,要退让了。

他只能给章高元回电,让他不要抵抗,等候朝廷和德国人的谈判。

章高元收到李秉衡的电报,心彻底凉了。

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德军见章高元的部队,没有撤出胶州湾,也没有抵抗,便立刻下令,全军登陆。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德军士兵,乘坐小艇,在青岛湾登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德军登陆后,立刻占领了各个山头、炮台,切断了清军的电报线,包围了章高元的总兵衙门和清军的营房。

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胶州湾,就全部落入了德军的手中。

章高元的两千多清军,被德军团团围住,手无寸铁,成了德军的俘虏。德军收缴了清军所有的大炮、枪支、弹药,还有仓库里的粮食、物资。

章高元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流满面。他戎马一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想拔剑自刎,却被手下的亲兵死死拦住了。

德军给章高元下了命令,限他在三天之内,带着他的部队,撤出胶州湾,退到烟台去。

章高元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他的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出了青岛,退往烟台。

德军兵不血刃,就占领了胶州湾,占领了青岛。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消息传到济南,李秉衡气得当场摔碎了巡抚衙门里的所有瓷器,对着北京的方向,破口大骂:“朝廷昏庸!奸臣当道!我大清的江山,就要被你们这些人,拱手送给洋人了!”

可骂归骂,他也无能为力。

他知道,从德军占领胶州湾的那一刻起,山东,就已经成了德国人的势力范围。而他这个山东巡抚,也当到头了。

第八回 海靖步步紧逼 李鸿章屈膝签约

德军占领胶州湾之后,德国驻华公使海靖,立刻向总理衙门,提出了六项极为苛刻的要求,作为巨野教案的善后条件。

这六项要求是:

一、 山东巡抚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

二、 赔偿教堂损失,白银二十万两;

三、 在济宁、曹州、巨野张家庄三处,各建天主教堂一所,每所造价六万两白银;在巨野、菏泽、郓城、单县、成武、曹县、鱼台七处,各建教士住房一所,总共造价白银两万四千两,全部由清政府承担;

四、 降谕全国,严令各地官员,务必实力保护德国传教士和教堂,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五、 严办巨野教案的凶手,主犯斩首,从犯监禁;

六、 德国为办理此案所产生的所有费用,全部由清政府承担。

这六项要求,每一条,都狠狠打在了清政府的脸上。尤其是革职李秉衡,永不叙用,更是直接干涉了清政府的内政。

总理衙门的大臣们,看到这六项要求,都傻了眼。他们没想到,德国人会这么贪得无厌,这么步步紧逼。

可他们不敢拒绝。

德军已经占领了胶州湾,若是不答应德国人的要求,德军就会继续进兵,占领山东更多的地方。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更何况,慈禧太后早就下了话,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商量。她马上就要过六十大寿了,不想因为这件事,搅了她的万寿庆典。

可李秉衡,是朝廷的封疆大吏,有功之臣,就因为两个洋人被杀,就要革职,永不叙用,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总理衙门的大臣们,硬着头皮,和海靖谈判,希望能把这一条改一改,不要“永不叙用”。

可海靖根本不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拍着桌子说:“这六条要求,一条都不能改!要么,你们全部答应;要么,我们就继续进兵!到时候,可就不是这六条要求了!”

总理衙门的大臣们,被海靖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连连答应,回去上奏朝廷。

朝廷里,光绪帝看到德国人的要求,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任何办法。慈禧太后,最终还是点了头,全部答应了德国人的要求。

一道圣旨,从北京发往济南:山东巡抚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

李秉衡收到圣旨的那一刻,面如死灰。他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

他为官四十多年,清廉正直,一心为国,中法战争立下战功,甲午战争坚决主战,治理山东,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

可如今,就因为两个洋人被杀,就因为德国人一句话,他就被革职,永不叙用。

他心里的憋屈和愤怒,无处诉说。

他交出了巡抚大印,离开了济南,回到了河南安阳的老家,闭门不出。

可他不会想到,三年之后,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他会再次临危受命,率军勤王,最终在通州战败,吞金殉国,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对这个国家的忠诚。

李秉衡被革职后,张汝梅接任了山东巡抚。

可德国人,并没有就此收手。

海靖在和总理衙门谈判教案善后事宜的同时,又提出了新的要求:租借胶州湾九十九年,德国享有在山东修筑胶济铁路、开采铁路沿线三十里内矿产的特权;山东省内,但凡开办任何事务,需要用外国人、外国资本、外国物料的,德国商人享有优先承办权。

这哪里是教案的善后,这分明是要把整个山东,都变成德国的殖民地。

总理衙门的大臣们,这次是真的不敢答应了。租借胶州湾九十九年,把山东的路权、矿权都给了德国人,这和把山东割让给德国,有什么区别?

可他们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德军已经占领了胶州湾,赖着不走,若是不答应,德国人只会得寸进尺。

朝廷里,帝党和后党,吵成了一团。光绪帝和翁同龢,坚决反对答应德国人的要求,主张调集大军,和德国人开战;李鸿章和奕劻等人,则一心想着求和,主张答应德国人的要求,息事宁人。

最终,还是慈禧太后拍了板,让李鸿章作为全权大臣,和海靖谈判,签订条约。

李鸿章,这个晚清的裱糊匠,一生签了无数个丧权辱国的条约,《马关条约》的墨迹未干,如今,又要签下这《胶澳租界条约》。

他心里清楚,这个条约一签,他就又要背上千古骂名。可他没有选择,慈禧太后让他签,他就必须签。

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十四日,公元1898年3月6日,北京,总理衙门。

李鸿章和奕劻,代表清政府,德国驻华公使海靖,代表德国政府,正式签订了《中德胶澳租界条约》。

条约的主要内容,分为三端:

第一端,胶澳租界。清政府将胶州湾,租借给德国,租期九十九年。租期之内,胶州湾租界内,全部由德国管辖,中国政府无权治理;德国可以在租界内,修建炮台、驻扎军队、建造各种设施。

第二端,铁路矿务。德国获得在山东修筑胶济铁路的权利,以及铁路沿线三十里内的矿产开采权。

第三端,山东全省办事之法。山东省内,但凡开办任何事务,需要用外国人、外国资本、外国物料的,德国商人享有优先承办权。

这个条约,彻底把山东,变成了德国的势力范围。

条约签订的消息,传遍了全国,举国哗然。

山东的百姓,更是怒不可遏。曹州府、济南府、青州府,各地的百姓,纷纷罢市、游行,抗议清政府签订卖国条约,抗议德国占领胶州湾。

可百姓的抗议,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条约签订之后,德国立刻开始了对胶州湾的殖民统治,对山东的经济掠夺。他们修建胶济铁路,开采淄博、枣庄的煤矿,把山东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回德国。

而巨野教案的始作俑者薛田资,也借着这个条约,更加嚣张跋扈。他在巨野,靠着清政府赔偿的银子,重建了磨盘张庄教堂,又在巨野县城里,建了一座更大的教堂。他成了巨野的“太上皇”,知县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行礼问安。

教民们,更是仗着德国人的势力,在乡里横行无忌,欺压百姓,比以前更甚。

可他们不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巨野教案之后,山东各地的反洋教斗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冠县教案、大足教案,接连爆发,反洋教的怒火,燃遍了整个山东,燃遍了整个华北平原。

大刀会,没有被消灭。他们和山东各地的义和拳、梅花拳,合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他们喊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

一场震惊世界的义和团运动,正在悄然酝酿。

第四卷 义和拳起山东境 薪火不灭照汗青

第九回 毓贤抚拳改名义 袁慰亭血洗山东

《胶澳租界条约》签订之后,山东的局势,愈发混乱。

德国人靠着条约,在山东横行霸道,修铁路、开矿山,强占百姓的土地,拆毁百姓的房屋,挖掘百姓的祖坟。沿线的百姓,稍有反抗,就会被德军开枪打死打伤。

洋教会的势力,更是借着德国人的撑腰,在山东疯狂扩张。短短一年时间,山东的教堂,就从一千三百多座,增加到了两千多座,教民的数量,也从八万多人,增加到了二十多万人。

教民们仗着洋人和官府的庇护,在乡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百姓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只能纷纷加入义和拳,练拳习武,抱团取暖,反抗洋教和洋人的压迫。

义和拳,原本叫梅花拳,起源于山东冠县,和大刀会一样,都是民间的习武结社,练的也是金钟罩、铁布衫的硬气功,说练成了可以刀枪不入。

巨野教案之后,山东各地的大刀会、义和拳、梅花拳、红拳,纷纷合流,统一称为义和拳,声势越来越大。他们的宗旨,从一开始的自保抗匪,变成了“反洋教、驱洋人”。

光绪二十五年,也就是1899年,毓贤,升任了山东巡抚。

毓贤在巨野教案之后,靠着镇压大刀会,一路高升,从曹州知府,升到了山东按察使,又升到了山东布政使,如今,终于坐上了山东巡抚的位置。

他在曹州的时候,以酷吏闻名,杀了几千人,人送外号“屠户”。可他心里,对洋人和洋教,恨之入骨。他亲眼看到,洋教会如何欺压百姓,如何干涉内政,如何把山东一步步变成德国人的殖民地。

他也知道,义和拳的兴起,是百姓被逼无奈的反抗。这些拳民,都是穷苦百姓,他们不反朝廷,只反洋人,只反洋教,喊出的口号是“扶清灭洋”。

所以,毓贤当上山东巡抚之后,一改之前镇压大刀会的态度,对义和拳,采取了“招抚”的政策。

他下令,不许各地官府再镇压义和拳,把义和拳,改名为“义和团”,承认了它的合法地位。他还亲自接见了义和团的首领朱红灯和心诚和尚,给他们赏钱赏粮,鼓励他们“保家卫国,驱逐洋教”。

在毓贤的扶持下,义和团在山东,得到了飞速的发展。短短几个月时间,山东全省,几乎每个县,都有了义和团的坛口,团员数量,达到了几十万人。

义和团的团员们,到处烧教堂、杀教民,拆毁铁路、电线杆,和洋人、教民作对。山东各地的教堂,被烧了几百座,作恶多端的教民,被杀了上千人。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德国公使和各国驻华公使,纷纷向总理衙门提出抗议,说毓贤纵容义和团,排外灭洋,要求清政府立刻撤换毓贤,严厉镇压义和团。

清政府在洋人的压力下,不得不把毓贤革职,召回了北京。

接替毓贤,担任山东巡抚的,是袁世凯。

袁世凯,字慰亭,河南项城人。甲午战争之后,他在天津小站练兵,练出了一支七千多人的新建陆军,是大清国最精锐的部队,也是他日后发家的资本。

袁世凯和毓贤不一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也是个坚定的主和派。他知道,义和团的“刀枪不入”,都是骗人的把戏,根本挡不住洋人的洋枪洋炮。靠着义和团,根本不可能赶走洋人,只会给洋人制造入侵的借口。

更何况,他背后靠着的,是李鸿章等洋务派,还有各国洋人。他要想坐稳山东巡抚的位置,就必须镇压义和团,讨好洋人。

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袁世凯带着他的新建陆军,来到了山东济南,接任了山东巡抚。

他一上任,就立刻发布了《严禁拳匪暂行章程》,下令全省,严厉镇压义和团。凡是义和团的团员,抓住之后,不用审问,立刻斩首;凡是窝藏义和团团员的百姓,全家抄斩;凡是纵容义和团的地方官,立刻革职,严惩不贷。

袁世凯的新建陆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他带着部队,在山东全省,对义和团展开了血腥的屠杀。

义和团的团员们,虽然人多势众,可手里只有大刀、长矛,就算练了金钟罩,也根本挡不住新军的洋枪洋炮。在袁世凯的新军面前,义和团不堪一击,死伤惨重。

朱红灯、心诚和尚等义和团首领,先后被袁世凯抓住,斩首示众。山东各地的义和团坛口,被一个个捣毁,团员们,死的死,逃的逃。

短短几个月时间,袁世凯就在山东,杀了上万名义和团团员。山东的义和团,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幸存的义和团团员们,没办法,只能离开山东,逃往直隶、天津、北京一带。

他们的到来,把义和团的火种,带到了京畿重地。

第十回 庚子国变烽烟起 不屈忠魂照千秋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庚子年。

义和团从山东,蔓延到了直隶、天津、北京。整个华北平原,到处都是义和团的坛口,到处都是头裹红巾、手持大刀长矛的义和团团员,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

此时的北京,朝堂之上,帝党和后党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慈禧太后,想要废掉光绪帝,另立新君,可各国公使,都表示反对,只承认光绪帝。慈禧太后,对洋人恨之入骨。

她看到义和团声势浩大,几十万人,都喊着“扶清灭洋”,便动了心思,想要利用义和团,对抗洋人。

最终,慈禧太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向英、法、德、俄、美、日、意、奥八国,同时宣战。

诏书一下,举世震惊。

八国联军,立刻组成了一支两万多人的联军,由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从天津大沽口登陆,朝着北京杀来。

庚子国变,就此爆发。

义和团的团员们,和清军一起,在廊坊、天津,和八国联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们拿着大刀长矛,迎着洋人的枪林弹雨,往前冲锋,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冲上来,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践行了“扶清灭洋”的誓言。

可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洋枪洋炮。

廊坊阻击战,义和团伤亡惨重;天津保卫战,义和团和清军,浴血奋战了二十多天,最终还是失守了。

八国联军,一路杀到了北京城下。

慈禧太后,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光绪帝,换上了平民的衣服,仓皇逃出了北京,一路往西,逃往西安。

八国联军,占领了北京。

这座千年古都,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八国联军在北京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圆明园,在第二次鸦片战争被英法联军烧毁之后,这次,又被八国联军洗劫一空,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皇宫里的珍宝,颐和园里的文物,被八国联军抢的抢,砸的砸,损失不计其数。

八国联军还在北京城里,大肆屠杀义和团团员和无辜百姓,大街小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此时,那个在巨野教案中被革职的李秉衡,再次临危受命,被慈禧太后任命为帮办武卫军事务大臣,率领湘军,从扬州北上,进京勤王。

此时的李秉衡,已经七十岁了。他接到圣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部队,日夜兼程,赶往北京。

他到了北京之后,慈禧太后立刻召见了他,让他率领部队,出京阻击八国联军。

李秉衡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可他没有退缩。他对着慈禧太后,磕了一个头,沉声道:“臣,愿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他带着部队,出了北京,在通州张家湾,和八国联军展开了激战。

可他手里的部队,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心涣散,战斗力极差,根本不是八国联军的对手。一仗下来,清军全线溃败。

李秉衡看着溃不成军的部队,看着步步紧逼的八国联军,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山,老泪纵横。

他朝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长叹一声:“朝廷负我,我不负朝廷。”

说罢,他吞金自尽,为国殉国。

这位一生清廉、刚直爱国的老臣,最终,用自己的生命,守住了一个中国人的气节。

而那个曾经扶持义和团的毓贤,在庚子国变中,担任山西巡抚,在山西,也率领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和八国联军对抗。

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之后,和清政府谈判,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严惩“祸首”。毓贤的名字,赫然在列。

慈禧太后,为了讨好洋人,保住自己的位置,立刻下旨,把毓贤革职,发配新疆。可洋人还是不依不饶,要求必须处死毓贤。

最终,慈禧太后又下了一道圣旨,在兰州,追上了发配途中的毓贤,将他就地正法。

毓贤临死前,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我杀人,朝廷杀我,谁曰不宜?唯有憾者,未能尽杀洋鬼子,以报国家。”

他的一生,充满了争议。他是杀人如麻的酷吏,也是坚定的排外者;他是镇压大刀会的刽子手,也是扶持义和团的官员。可他到死,都没有向洋人低头,守住了一个中国人的骨气。

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清政府和八国联军,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赔偿各国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

这就是著名的“庚子赔款”。

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相当于当时清政府十二年的财政总收入。平均每个中国人,都要赔一两白银。

这个条约,彻底把中国,拖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

可中国人的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巨野教案中,刘德润带着兄弟们,夜袭教堂,杀了洋神父,虽然最终被迫逃亡,隐姓埋名,可他的反抗精神,却传遍了整个曹州,传遍了整个山东。

义和团运动,虽然最终被中外反动势力联合镇压了,可它却狠狠打击了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野心,让洋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中国这个四万万人口的大国,不是他们可以轻易瓜分的。

连八国联军的统帅瓦德西,都在给德皇威廉二世的报告里,这样写道:“吾人对于中国群众,不能视为已成衰弱或已失德性之人,彼等在实际上,尚含有无限蓬勃生气。至于中国所有好战精神,尚未完全丧失,可于此次拳民运动中见之。无论欧美日本各国,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也。故瓜分一事,实为下策。”

这,就是中国人的反抗精神。

这,就是鲁西南的好汉们,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结果。

尾声 黄河万古东流去 英雄千秋留英名

宣统三年,公元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

武昌城头一声枪响,席卷全国。短短两个月,十五个省,纷纷宣布独立。

1912年2月12日,清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就此灭亡。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就此终结。

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而那个曾经在巨野横行霸道的德国神父薛田资,在辛亥革命之后,失去了清政府的庇护,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他在1925年,离开了中国,回到了德国,三年之后,病死在了德国,终年五十九岁。

他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他带着“天主的福音”来到中国,却最终被中国人恨之入骨。他不会明白,宗教的传播,一旦和殖民侵略绑定在一起,就注定会遭到被侵略者最激烈的反抗。

那个曾经被德国强占的胶州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取代了德国,占领了青岛和胶州湾。直到1922年,华盛顿会议之后,中国政府,才终于收回了青岛和胶州湾的主权。

而巨野教案的遗址,磨盘张庄的教堂,在1967年,被拆除了。只留下了当年神父用过的椅子、大床、门窗,被巨野县文物管理所收藏,还有教堂遗址上的一眼水井,至今仍在。

1977年,巨野教案遗址,被山东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磨盘张庄的村口,立起了一块文保碑,上面刻着“巨野教案遗址”七个大字。

这块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见证着一百多年前的那段历史,见证着那段充满了屈辱和抗争的岁月。

黄河,依旧在山东大地上,滚滚东流,奔腾不息。

一百多年过去了,黄河的水,依旧浑浊,依旧汹涌。就像鲁西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骨子里的那股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从来没有变过。

当年,刘德润、奚金兰、曹作胜、刘士瑞,还有无数的大刀会会员、义和团团员,他们或许有时代的局限性,他们的方式,或许有不妥之处。可他们,在国家危亡、民族受辱的时刻,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反抗外来侵略,反抗殖民压迫。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

他们的名字,或许已经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可他们的精神,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中华民族的血脉里。

巨野的惊雷,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里。

可中国人不屈的脊梁,永远挺直。

中华民族反抗外来侵略的精神,薪火不灭,万古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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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composer/autoload_real.php ( 2.49 KB )
  4.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composer/platform_check.php ( 0.90 KB )
  5.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composer/ClassLoader.php ( 14.03 KB )
  6.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composer/autoload_static.php ( 4.90 KB )
  7.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topthink/think-helper/src/helper.php ( 8.34 KB )
  8.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topthink/think-validate/src/helper.php ( 2.19 KB )
  9.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topthink/think-orm/src/helper.php ( 1.47 KB )
  10.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topthink/think-orm/stubs/load_stubs.php ( 0.16 KB )
  11. /yingpanguazai/ssd/ssd1/www/a.sjds.net/vendor/topthink/framework/src/think/Exception.php ( 1.69 K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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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ONNECT:[ UseTime:0.000487s ] mysql:host=127.0.0.1;port=3306;dbname=a_sjds;charset=utf8mb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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