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电话是林小禾推过来的。
“宋姐，有个家长想找你。B校区三年级的，赵静怡。她问我要了好几次你的电话，我没敢给。今天她又找了。”
“找我干什么？”
“她说想请你给女儿上课。一对一。”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
“你把我的号给她吧。”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宋老师吗？我是赵静怡。”
声音很急，语速快，但咬字清楚。
“赵女士你好。”
“宋老师，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女儿在启思B校区上三年级，之前上得好好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自从换了新教案，三节课下来，回家作业都不会做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老师讲的听不懂。”
宋知意没插话。
赵静怡继续说：“我问了别的家长，好几个都是这样。后来我才知道，教案换了，不是您写的了。”
“嗯。”
“宋老师，我女儿今年要小升初，耽误不起。你能不能给她上课？一对一，你开价。”
宋知意没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落在对面楼的墙上，颜色有点发白。
“赵女士，我的价格不低。”
“你说。”
“一小时三百。一次两小时。每周两次。”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
“行。时间你定。”
“你不需要考虑一下？”
“我考虑三天了。林老师一直不给你的电话，我差点就去公司找你了。”
宋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周五晚上可以吗？”
“可以。在哪里上？”
“你来定。上门或者找地方都行。”
“来我家吧。我把书房收拾出来。周五晚上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好。”
挂了电话。
宋知意看着通话记录上的名字——“赵静怡”。她在手机里存了。
然后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新买的本子，封面是空白的。她翻到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赵静怡女儿，三年级，第一课。”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许诺三岁那年，她刚进启思，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八。交完房租还剩八百。她用一个旧本子，写下了第一份教案。
那时候她没想过，十五年后，会有人打电话来，说“你开价”。
她合上本子。
打开电脑，调出三年级教案。不是方明薇改过的那个版本，是她自己写的原版。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这段要慢一点”“这里可以多举一个例子”。
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诺放学回来，看到她在书桌前。
“妈，你在干嘛？”
“备课。”
“给谁上？”
“一个三年级的学生。”
“你找到学生了？”
“学生找到我的。”
许诺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收钱了吗？”
“收了。”
“多少？”
“一小时三百。”
许诺愣了一下。
“妈，你在启思的时候，一小时多少钱？”
宋知意想了一下。
“算下来……不到一百。”
许诺没说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书桌上。
“那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定。”
许诺点了点头。
“挺好。”
她转身回了房间。
宋知意继续备课。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教案一行一行往下翻。窗外有鸟叫。手机亮了。赵静怡发来的地址，还附了一句话：
“宋老师，我女儿叫徐子涵。她说她很期待上您的课。”
宋知意回：“我也期待。”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在“赵静怡女儿”后面补上了名字——“徐子涵”。
她看着这个名字。
第一个学生。
笔放下。继续备课。
12
消息是林小禾在周五晚上发来的。
宋知意刚备完课，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林小禾的名字跳出来。
“宋姐，今天公司炸了。”
宋知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点发消息，事情不小。
“怎么了？”
“今天开周会。方总监汇报教研工作，说B校区续费率下降是因为‘历史遗留的教案交接问题’。原话。周总问她交接什么问题，她说您走的时候没交清楚。”
宋知意看着这行字。
没交清楚。
她想起离职那天，把整理好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指给小柯看。X盘、D盘、共享盘，每一个位置都说了不止一遍。交接文档写了二十六页。
林小禾的消息又来了。
“赵老师当场就说了。赵老师你记得吗？B校区的老教师，教了快二十年了。”
“记得。”
“赵老师说‘方总监，宋老师的教案交接清单我看过，二十六页，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接不住不是交接的问题，是接的人不会用。’方总监脸色当场就变了。”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
林小禾继续发：“方总监说‘赵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赵老师说‘我的意思是，宋老师写了十五年的教案，您来了三个月就要换，换了又改不好，家长投诉，学生退费，这不是交接的问题，这是方向的问题。’”
宋知意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赵老师。B校区。她记得这个人。她进启思的第一年，赵老师已经是B校区的骨干了。她们一起磨过课，一起改过教案。赵老师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上。
林小禾还在发。
“然后方总监就急了。她说‘我是教研负责人，我对课程体系有最终决定权。’赵老师说‘您有决定权，但您得对结果负责。现在B校区三年级两个班，续费率掉了百分之二十，您负责了吗？’”
“周总呢？”宋知意问。
“周总全程没说话。但是他皱眉了。我坐他对面，看得很清楚。不是平时那种烦，是真皱眉。眉心那个地方，一直没松开。”
宋知意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划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方总监说散会。赵老师站起来就走了。散会之后，方总监把教研组的人留下来，骂了半小时。小柯又被骂哭了。”
宋知意没回。
过了两分钟，林小禾又发了一条。
“宋姐，你说周总到底怎么想的？方总监这样搞，他不管吗？”
宋知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选哪边。”
林小禾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宋姐，你觉得他会选哪边？”
宋知意没有回答。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很黑，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她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开和赵静怡的聊天记录。周五晚上七点，徐子涵的第一节课。
她给赵静怡发了一条消息。
“赵女士，周六的课照常。另外，我想多问一句——B校区三年级还有多少家长想换课？”
赵静怡秒回。
“七八个吧。都在观望。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赵静怡又发了一条。
“宋老师，你是不是想开课？”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三岁。眼角有细纹了。她吐掉泡沫，冲了把脸。
回到房间，许诺还没睡。
“妈，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同学再提启思那本书？”
许诺想了一下。
“有。我同桌说那本书写得挺好的。我说那是我妈写的。她不信。”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爱信不信。”
宋知意笑了一下。
“你睡吧。”
许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妈。”
“嗯？”
“你那个课，周六上？”
“嗯。”
“在哪儿上？”
“学生家里。”
“你紧张吗？”
宋知意想了一下。
“不紧张。”
“真的？”
“真的。教案是我写的，课是我磨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许诺没再说话。
宋知意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天花板看不太清楚。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B校区三年级，续费率掉了百分之二十。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B校区三年级两个班，四十多个学生。百分之二十就是八九个人。八九个人的续费，一学期就是十几万的营收。
方明薇的一本“方法论”，换的是真金白银的流失。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