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抵达天津时,距离教案爆发已近二十日了,可天津城内反教排洋的狂热风潮却丝毫不减,人们仍然群情汹汹,愤慨激昂。
尽管洋人死伤如此惨重,民众仍是毫无愧惧之心,他们心中那团怒火仍熊熊燃烧着,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顺应天理民心,甚至觉得对洋人的惩戒还不够,满腔愤懑无处消解。
这时的曾国藩,已是平定战乱,匡扶社稷的中兴名臣。对于他的到来,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认定他是来为民做主,抗衡洋人的。
天津地方绅士中,很多人都读过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时所写的《讨粤匪檄》,熟知他卫护名教,排斥异说的立场。因此,自曾国藩入天津那一刻,沿途衣冠士绅,动辄数十百人,伏道跪呈诉状,万口同声,声泪俱下,呼其“曾青天”,恳请他严惩洋人,保全地方乡土。
在天津绅民眼里,洋人本就理亏在先。教堂迷拐儿童,残害生灵,法国领事丰大业还当众持枪对中国官员行凶,才激化了民变。一众士绅更是化身为谋士,纷纷向曾国藩进言献策,主张顺势激扬民气,上奏朝廷,与洋人据理力争。洋人理亏词穷,自会敛兵息事。甚至“还有人‘高明’地主张联合俄国、英国等国,专门对付法国”。
眼下民情激愤,全然不识晚清国力疲弱,根本无力与列强抗争的现实。曾国藩感到“缉凶之说,万难着笔,办理全无头绪。”一边是法国军舰云集海口,以开战相威胁,步步紧逼;一边是满城绅民,同仇敌忾、万众一心,誓死护持乡邻,抗拒妥协。他一时陷入两难,深陷无计可施的焦灼境地。
纵观晚清基层社会结构,绅士阶层历来是反教宣传的中坚力量。作为地方礼教的主持者与儒家道统的捍卫者,乡绅士子自幼浸染纲常名教,严守宗法伦理,视西方宗教为异端邪说。
他们本是基层教化的主导者,也是乡土秩序的维系者,掌控着地方舆论与基层治理的话语权。而外国传教士凭着不平等条约特权来到中国,不仅对固有的政治文化秩序造成了严重的冲击,还直接瓦解了乡绅世代维系的基层权威。
大批民众入教后,仗着教会的庇护与法外特权,挣脱宗教礼法与地方官府的管束,再不复往日恭顺。“未入教,怕官差;既入教,欺官差”,正是当时的实况。教民仗着教士,教士仗着外国领事,在这样的层层庇护下,他们横行霸道,欺负普通百姓,与天主教“博爱和平、友善包容”的教义截然相悖。
正因为当时大部分绅民坚守传统道义,普遍排斥入教,教会为了快速扩招教民,自恃享有法外特权这张护身符,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底层一无所有的边缘人群。
当时的天津,有许多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一旦入教,就成了教会的“保安”,甚至“打手”,横行乡里,滋生事端,士绅百姓不堪其扰。因此,民教矛盾日积月累,层层激化,最终酿成了这般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日后,曾国藩回京觐见慈禧太后时,也直言民教积弊的症结所在:“教堂近年到处滋事,教民好欺不吃教的百姓,教士好庇护教民,领事官好庇护教士。 明年法国换约,须将传教一节加意整顿。”
就在这时,这些爱国民众听说威名鼎鼎的曾国藩前来,心中终于有了倚靠,幻想着如当年湘军大战太平军一般,在曾国藩的率领下根除洋教之患,将洋人驱逐干净,重归往日安稳有序的乡土生活。
本书有声版已上线喜马拉雅
搜索专辑:《慢读曾国藩》
主持人王者为您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