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连山下的甘州出发,穿越河西走廊的戈壁荒原,历经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当我凌晨五点多踏进这座被三角梅簇拥的钢城时,迎面扑来的不只是金沙江畔的热风,还有一种久违的教育热浪。出发那天,张掖晴空万里,没有一滴雨,仿佛连老天都在催促我赶紧出发。火车启动时,祁连山的雪线在晨光中渐渐退去,戈壁滩的苍凉被秦岭的隧道一节节吞掉。我在摇晃的车厢里写下了“背包塞满家乡土,莫笑痴人万里来”,这不是矫情,是一个西部教育人真实的惶恐:我怕自己的经验水土不服,更怕辜负了“红烛之光”这四个字。第一周,我像一块被扔进攀枝花高原阳光里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所学校散发出的每一缕气息。现以叙事之笔,记下这一周的所见所思。
一、甘州·祁连·金沙江:跨越千里的文化叩问
出发那天早晨,张掖的太阳出得格外早。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天空一丝云都没有,远处的祁连山顶上还挂着残雪,像是给这座古城镶了一道银边。女儿打趣道:“爸爸,你这是去取经,老天爷都给好脸色。”我笑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能带什么去,又能带什么回来?
火车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对面铺位的大爷问我:“去攀枝花干啥?”我说:“学习。”他“哦”了一声,又补一句:“那边热得很,都是山。”我望向窗外,戈壁滩上偶尔闪过几棵骆驼刺,倔强地趴在地上。我想起自己教过的学生,很多也是这样的“骆驼刺”——条件艰苦,但拼命活着。这一次,我要去看看另一种土壤里长出的教育。
到攀枝花第一天,升旗仪式上,一个小姑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要做一粒扎根的种子。”台下几百人安静得只听见旗子噗噗响。我心头一颤。在张掖四中,我也常对学生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但在这里,这句话被金沙江的水汽浸润后,有了另一种重量。我突然明白,甘州的“扎根”是扎进河西走廊的黄土,攀枝花的“扎根”是扎进金沙江畔的红土。土质不同,但根须向下的力量,是一样的。
学校党委书记陈丁的思政课《以劳润心守初心,永葆童心赴新程》,没有宏大的叙事,从“谁在家洗过碗”问起。稀稀拉拉几只小手举起来。他又问:“谁觉得洗碗浪费时间?”哗啦啦一大片。他笑了,不紧不慢地说:“碗都洗不干净,以后能干啥大事?”底下有人偷笑,有人低头。这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种观念——劳动不是负担,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
二、一堂好课的辩证法:从“五个小时手机”到“早点睡”
作为语文老师,我听课有个“毛病”——总爱琢磨课堂里的语言。但初一那节生物课《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让我暂时忘了“语言”,只记住了“现场”。
老师是个女教师,说话快而脆。她没急着讲概念,先问:“你们周末在家刷几个小时手机?”教室瞬间炸了锅。“五个小时!”“我八个!”“我只有两个小时,我妈看着呢……”全班哄笑。老师没打断,等声音稍歇,她点开一组数据——睡眠不足对青少年大脑发育的影响,每一条都配着真实的病例图片。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突然,靠窗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早点睡。”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老师停下来,看着他说:“就冲你这句话,这节课值了。”全班鼓掌。
下课后,我问上课老师:“这课你们怎么备的?”他说:“不好上。讲重了像说教,讲轻了没效果。我们就一个原则——让学生自己说。他们自己说出来的,比我们塞进去的管用一百倍。”
这个“自己说”三个字,让我这个语文老师想了一整天。我们讲《孙权劝学》,是不是也习惯先贴标签“说明读书的重要性”,而不是先问学生“你最近一次被谁劝过,听进去了吗”?我们讲《背影》,是不是也习惯先分析“父爱深沉”,而不是先问问“你有没有哪一刻突然读懂了父母”?好的课堂,不是教师把真理端给学生,而是让学生自己走到真理面前。
初二物理那节《跨学科实践:制作简易活塞式抽水机》,更让我开了眼。老师拿几个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大小不同的眼,装满水,举到半空——水柱喷出去的距离不一样。孩子们“哇”了一声,有男生站起来喊:“压强!压强!”老师笑着问:“那你们说,抽水机得做成啥样?”学生们七嘴八舌,有人画图,有人比划。下课后我去要那个瓶子,老师递给我:“管够,我们办公室攒了几十个呢。”
我攥着这个沾满水的塑料瓶,想起我们学校实验室里落灰的高级教具——滑轮组、电路板、光学仪器,个个价值不菲,但平时锁在柜子里,钥匙在实验员手里。有时候,教育的真理就藏在最简单的物件里,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弯腰去捡,愿不愿意把钥匙交给学生。
三、教研文化的“暗物质”:坦荡、协作与不把问题当伤口
作为教科室主任,我最关注的是教研生态。这一周,我像侦探一样观察着这所学校的教研活动,或者说,像学生一样偷学他们的“教研心法”。
先说初一生物备课组。周二下午,我全程参与了他们的教研活动。先评课——就是那节《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老师们围坐一起,先由上课教师自评,她说:“我觉得时间分配有点问题,前面讨论手机花了八分钟,后面讲数据只给了五分钟,应该反过来。”组长点头:“那你下次试试,看效果有啥不同。”然后每个人轮流说,每人只说三点:一个亮点,一个建议,一个困惑。没有废话,没有客套,说到困惑时还会争论,但争两句就有人打住:“先记下来,回头查资料。”
然后是试卷命制。他们正在做期末复习卷,每人负责一个专题。组长拿出一张“多维细目表”,上面列着知识点、认知层级、分值、预估难度、素材来源……密密麻麻。我凑近看,发现素材来源一栏写着“2024年成都中考第21题改编”“2025年绵阳一模第5题”“自编:关于睡眠的实验数据”——每一个题都有出处、有改编思路、有得分点说明。
组长对我说:“我们要求每道题的答案都要写清楚‘得分点’,比如答出‘健康生活方式包括三个方面’给1分,能结合生活实例再给1分。这样阅卷不扯皮,学生也知道丢分丢在哪。”
我默默记下,心里对比我们学校的期末命题——有时候出卷人凭经验,答案写“略”,阅卷时临时商量给分。不是不认真,而是缺少这种“工业化”的标准。
再说初二物理联校教研。三个校区——竹园、华山、钒钛——视频连线,九位老师参加。钒钛校区卡了半分钟,画面定格在一位男老师的脸上。没人催,有人说了一句“网络也要喘口气”,大家笑着等。恢复后,上课老师开口就说:“我这节板书太乱了,后半节自己都找不到北,你们帮我重新理理。”大家没客气,真就帮她重新设计板书,有人画图,有人打字,讨论得热火朝天。整个过程,没有一句“挺好的”“不错”,全是“这个地方可以改成……”“那个环节能不能提前……”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教研不是在“评”课,是在“养”人——养教师的专业底气,养团队的协作精神。反观我们有些教研活动,老师听课前如临大敌,评课时一团和气,问题都藏在“建议”里,谁也不愿当那个“得罪人”的人。攀枝花外国语学校的经验告诉我:真正的教研,是从敢于暴露问题开始的。
周一下午,我还协助师资培训科张改玲科长整理省级课题申报资料。她让我帮忙校对一份“教师论文汇编”的目录,我随手翻了翻,发现这所学校把近十年的教师论文、课题、教学反思全部按年份装订成册,像校史一样珍藏。张科长说:“这些都是宝贝,新老师来了,先看三年汇编,就知道学校在琢磨什么、走过什么弯路、积累了什么经验。”
我合上那本厚厚的汇编,心里一阵惭愧。在张掖四中,我们的教研成果散落在各个老师的电脑里,人走茶凉,后来的老师又从零开始。这种“积累意识”,正是我们教科室需要补上的第一课。
四、制度的温度与刚性:从“多维细目表”到“校园护学岗”
这一周,我还系统学习了这所学校的制度设计。不是拿着文件读,而是用眼睛看、用脚丈量。
先说教学制度。周三下午,我拿到一份初三适应性测试的物理试卷,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试卷上印着三行小字:“命题人:李××”“一审:王××”“终审:刘××(教学副校长)”。我问张科长:“每一张卷子都要这样吗?”她说:“对,谁出的谁负责,谁审的谁签字。出了问题,倒查到底。”我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不仅仅是签名,是责任链。在我们学校,试卷通常由教导处安排一位老师出,上交后就印了,偶尔有疏漏,也不好追究。不是制度严不严的问题,是习惯细不细的问题。
再说岗位晋升。我把他们的打分表借来研究:班主任每年积3分,逐年累计,干得越久越值钱;学历打分——研究生及以上10分,本科8分,专科6分;教学成绩40分,按平均分、优秀率、进步幅度综合计算;教研成果分类型打分,论文、课题、公开课、辅导学生……每一项都有明确分值,也是逐年积累。我问:“这样会不会有人‘躺平’?”张科长笑了:“不会,因为积累是持续的,你停一年,别人就超你。而且每年都有新项目,比如今年加了‘对话教育’课题实践分。”
攀枝花外国语学校的“积分制”,像是一场马拉松,不看你冲得多猛,看你能跑多久。这种制度设计,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答案不是“曾经好”,而是“一直在好”。
然后是校园管理。周四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保安穿着整齐的制服,戴着“校园护学岗”红袖标,站在人行横道两侧。每天一名校级领导和一名中层主任,再无其他老师。我问保安:“如果有外人要进校呢?”他说:“先登记身份证,然后联系被访人,必须被访人到门口接,我们才放行。市长来了也一样。”
我又问:“学生请假呢?”他拿出一本登记册给我看,上面列着姓名、班级、事由、离校时间、返回时间、家长电话、班主任签字。每一条都填得工工整整。我说:“这么细?”他说:“出过一次事就明白了。麻烦一点,但心安。”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二十分钟,阳光打在保安的袖标上,“护学岗”三个字闪着光。我忽然觉得,教育不只是课堂上的事,还有围墙边的事、校门口的事。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小岗位”,恰恰是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初三年级的6月份适应性测试,周四开考。我提前十分钟到考场外,听到广播系统在播放考试须知,声音清晰、节奏沉稳,和中考一模一样。每个考场30人,单人单桌,桌角贴着座位号。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进门先扫一遍。我小声问旁边一位老师:“平时也这样吗?”他说:“对,初三的每一次大考都是中考标准。学生习惯了,真上考场反而不紧张。”攀枝花外国语学校把“演练”做到极致,不是折腾,而是让学生把“认真”变成肌肉记忆。
五、红烛不灭添新蕊:一周后的自我叩问
周五傍晚,阳光还亮着,不那么毒了。我坐在校园连廊的台阶上,看光影一点一点挪过地板。旁边一个男生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几何题,画完退两步看,又蹲下去改。阳光照在他背上,校服湿了一块。我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红烛不灭添新蕊,照亮甘州子弟灯”——烛火要照亮别人,自己先得足够明亮。这一周,我在攀枝花外国语学校看到的“明亮”,不只是高原的阳光,更是这所学校师生身上那种蓬勃的、向上的、不遮不掩的力量。
作为教科室主任,我记住了“坦荡暴露问题”的教研文化和“积累意识”的理念。我准备回去后做三件事:一是建议学校建立教研成果年度汇编制度,像攀枝花这样把每一篇论文、每一份好教案都存下来;二是推动试卷命制使用多维细目表,至少在期中期末考试中试行;三是建议调整教研活动流程,把“说问题”放在“说优点”前面,先找碴再点赞。
作为甘州教育人,我记住了“扎根”需要具体的土壤和持续的阳光。张掖有张掖的土,祁连山的雪水、河西走廊的风,都是我们的资源。我不能把攀枝花的花搬回去种,但我可以把“怎么种花”的方法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