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怡
2023级 小学教育专业 本科
见习于浙江省平湖师范学校附属小学(白马校区)
任教于四年级 语文
本文作者以小学见习期间的一次真实教学经历为叙事主线,讲述了课前如何精心设计逐字稿、试图以此掌控课堂节奏,却在课堂上听到一个脱离预设的回答后顿时手足无措、最终选择回避的过程,由此揭示了新手教师普遍存在的“控制焦虑 ”以及对课堂不确定性的深层恐惧。
在指导老师的启发下,作者结合对建构主义与人本主义教育理论的再思考,最终认识到:教育的本质,并非对预设方案的精确执行,而是在真实的互动中,对学生主体性的尊重与真诚回应;而教师真正的成长,也不在于具备执行“完美 ”教案的能力,而在于敢于放下控制、倾听每一个“意外声音 ”,并将其转化为教育机智的勇气。
曾经,我以为见习就是听课、打杂、走个过场,可直到那个男孩举起手,说“作者其实很生气”,我才发现:见习的价值,并不在那些顺利执行的预设里,而在那些猝不及防的瞬间里,在那句落在教案空白处的、令我手足无措的声音里。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那段见习时光,飘回了我第一次走进平湖师范附属小学的那天。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上午,我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跟着指导老师走进了四年级(2)班的教室。
吴老师是四年级(2)班的班主任,有着十年教龄的她,温柔中带着几分干练,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不用紧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课堂,多听、多看、多感受,孩子们的世界里,藏着你意想不到的惊喜,也藏着教育最本真的样子。”
这句温暖的话语驱散了我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成为我整个见习期间的指引。可即便如此,我心里依旧没底:没上过一堂课的我,真的能在这次见习中有所收获吗?
见习刚开始,我也确实更像一个旁观者,默默地坐在教室后排,记录着吴老师的教学流程、课堂互动,试图将在学校里学习过的教育理论,与真实的课堂场景对应起来。
可很快我就发现,真实的课堂并不遵循“标准化的模板”,吴老师的语文课,总能用趣味性打破刻板的知识灌输,让枯燥的文字变得鲜活起来。
我意识到,原来“以学生为主体”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体现在每一个教学细节里:是耐心倾听每一个孩子的发言,是及时给予肯定与鼓励,是根据孩子的认知特点设计教学活动。
我想起卡尔·罗杰斯在人本主义教育理论中提出的“以学习者为中心”的主张,强调教师应是“学习的促进者”而非知识的灌输者。
在吴老师的课堂上,我真正看见了这种理念的具体化:她从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通过追问“你觉得呢?”“还有其他可能吗?”把思考的主权交还给孩子。
那些看似随意的课堂生成,背后是对学生经验世界的尊重。这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理论与实践的鸿沟并非不可跨越,只是跨越的方式不是照搬,而是内化为自己的意识,再外化为自己的行动。
然而,见习中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那次试讲的经历,以及它带给我的“当头棒喝”。
见习的后半段,吴老师给了我一个授课的机会,内容是小学语文四年级上册的一篇精读课文。接到任务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奋笔疾书。
我像一位精心编排剧本的导演,把四十分钟的课堂切割成“导入、初读、精读、拓展、小结”五个环节,每一个环节精确到分钟。我不仅敲定了教学流程,还把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都逐字逐句地写下来,从“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篇新的课文”到“你的感受真细腻,请坐”,从每一个提问的措辞到每一个预设答案后的评价语,整整写了五页A4纸。
我把这五页纸背得滚瓜烂熟,甚至在微格教室里试讲了无数次,确保自己的语气、表情、手势都“恰到好处”。我以为,只要我把一切都预设好、控制好,课堂就不会出现“意外”,我就会是一位“胸有成竹”的老师。
吴老师看出了我的焦虑,特意抽出时间指导我:“试讲不用紧张,就把孩子们当成你的朋友,按照自己的思路去讲,不用刻意追求完美,注意观察孩子们的反应,灵活调整教学节奏就好。课堂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是你和孩子们一起成长的地方。”
我当时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我的教案已经足够周密了,只要按部就班,应该万无一失。我甚至暗自觉得,吴老师的提醒有些多余,我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难道还不够吗?
试讲那天,我穿着提前熨好的白衬衫,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把写着逐字稿的教案放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上课铃响起,我看着台下四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前五分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用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导入,孩子们的回答和我的预设几乎一模一样,我顺利地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表扬话语。心里暗暗得意:果然,充分的准备才是课堂的保障。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得猝不及防。
进入精读环节后,我按照教案提问:“同学们,读了这篇课文,你们觉得作者在回忆这次表演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按照我的预设,孩子们应该回答“怀念”“好笑”“有趣”。果然,几个孩子陆续举手,回答也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点起一只只举起的小手,一次次说出准备好的表扬语,觉得课堂正沿着我铺设的轨道平稳前行。
就在这时,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孩——我记得他叫小豪,平时不太爱发言——犹豫着举起了手。我心中一喜,想着多让平时沉默的孩子发言也是好事,便微笑着点了他。
小豪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老师,我觉得作者写这一段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生气的。”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随后其他同学开始窃窃私语,仿佛也对这个回答表示不解。我也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不在我的教案里。我的逐字稿上没有“生气”这两个字的容身之地。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课文内容,作者回忆的明明是自己的演出,虽然有“出糗”的情节,可作者的语言从始至终都是平和的,甚至还带有一点幽默,怎么会读出“生气”呢?在我预设的所有路径里,都没有通往这个答案的分岔。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教案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过渡语、评价语,没有一句能用上。我知道现在应该回应他,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过忽略他的回答,继续说“还有别的同学想分享吗”,但小豪就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我,等待着我的反馈。
我僵在讲台上,大概过了三四秒——那三四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后,我只挤出一句:“嗯……你这个想法很特别,我们课后再讨论吧。”然后迅速转向另一位举手的学生:“来,你说说看。”
小豪默默坐下了。我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因为我不敢看。我隐约觉得,我错过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节课,我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我只敢提问那些看起来会按“标准答案”回答的孩子,只敢沿着教案预设的路径往前走。我不敢再给课堂留任何“开口”,因为我不知道下一个“意外”会从哪里冒出来。
孩子们依然配合,课堂流程依然顺畅,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就像一棵原本应该自由生长的树木,被我硬生生修剪成了园林中的观赏盆景,虽然美观,但没有生命力。
下课铃响后,我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几个女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老师,您讲得真好。”我勉强笑着回应,心里却在反复回放那个瞬间——小豪举手的瞬间,我说“课后再讨论”的瞬间,他默默坐下的瞬间。
课后,吴老师找我谈话。她没有直接评价我的课,而是问了一个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问题:“你知道小豪为什么说作者‘生气’吗? ”
我摇头。说实话,我甚至没来得及细想。
吴老师告诉我,她课后特意去问了小豪。小豪说:“课文里那个作者想在大家面前露露脸,得到大家的掌声,可老师却给他分配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甚至不能露脸,也没有台词,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演,这不就跟我在足球赛上被换下场一样吗?我当时就是很生气、不甘心。”
原来,小豪是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与课文对话——这不正是我们一直倡导的“个性化阅读”和“联系生活实际”吗?这不正是建构主义学习理论所强调的“学习是学习者基于已有经验主动建构意义的过程”吗?可我在那一刻做了什么?
因为害怕偏离预设,我把一个孩子最真实、最珍贵的思考,用一句“课后再讨论”轻轻抹去了。我所谓的“充分准备”,本质上是一种自我防御,我害怕不确定性,害怕自己无法应对课堂生成,所以我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课堂变成一场我可以完全掌控的独白。而代价是,我没有“看见”那个举手的孩子,也没有“听见”他话语背后的故事。
吴老师没有批评我,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觉得,这节课是你带着孩子们走,还是孩子们跟着你走?或者说,你有没有给孩子们‘可以不走这条路’的权利?”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撕破了我的伪装,让我藏在“完美课堂”后的那份心虚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我突然明白,这种逐字逐句写教案的行为,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控制焦虑 ”。我把课堂当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信息输出者,把孩子们当成了被动接收的容器。
正如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里所说的:“学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而是激发和引导他们的自我发展之路。”一个真正的“教育者”,应该在孩子提出不一样的见解时,说:“这条路我也没走过,但我们可以一起走走看。”
那天之后,我重新阅读了建构主义理论的相关文献,其中有一个重要观点:学习者的建构是多元化的,由于事物存在复杂多样性、学习情感存在一定的特殊性以及个人的先前经验存在独特性,每个学习者对事物意义的建构将是不同的。
这意味着,课堂上的每一个“意外回答”,都不是教学计划的“干扰项”,而是学习者正在建构属于自己的特殊意义的鲜活证据。
教师的专业能力,不在于能多么精准地执行预设,而在于能把不确定转化为学生的学习契机和学习资源。我那句“课后再讨论”,本质上是在说:“你的建构不符合我的预设,所以暂时无效。”这是对学习者主体性的最大否定。
我也想起了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在《自由学习》中的一段话:“当教师放下‘专家’的面具,以真实的、倾听的姿态出现在学生面前时,学习才会真正发生。”
那天我在讲台上,戴着一个“完美教案执行者”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个害怕犯错、害怕失控的新手教师。小豪的“生气 ”,恰恰撕开了这个面具的一角,而我却选择了把头缩回去。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做了一件事。我找到小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上次你说作者很生气,老师后来认真想了想,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每个人读同一段话,感受到的东西可能都不一样,没有标准答案。谢谢你让老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小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记到现在。
两周的见习时光转瞬即逝。
每当我回忆起那个在讲台上因害怕失控而手足无措的自己时,总是会提醒自己:“没有完美的课堂,只有用心的课堂”。
这里的“用心”是指教师要学会放下预设,学会拥抱不确定性,学会在每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面前,不去逃避,而是蹲下身来说:“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们一起想想看”,用心与学生进行交流。
那些见习中收获的成长、暴露的短板,以及那个因害怕而僵在讲台上的自己,都是我未来成为一名教师的底气——不是因为我完美,而是因为我曾在不完美中,看见了真正的方向。
公众号ID:huansay
倾听信箱:6123689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