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从开放课件到MAIC
- 2026-11-07 21:06:10
仅代表当时和ai讨论的一些想法。

图:在线学习逐步把课堂功能拆开,再重新组合。
2000年初,网络上已经能够找到一些国外名校课程。我一直把它们统称为“慕课”:课程介绍、教师讲义、阅读材料、作业设计,有时还附着教材和考试题,视频极少。因为不少内容来自国外,中文学习者接触到的,往往还是经过翻译和整理的版本。
直到最近重新追溯这段历史,我才发现,这个记忆中的名称其实并不准确。我当时接触的主要不是后来意义上的MOOC,而是开放课件。这个看起来很小的概念纠正,却意外地打开了我重新理解在线学习的一条线。
二十多年前,网络上首先被公开的是一门课程所使用的材料。后来,越来越多东西被搬了上去:教师的讲授、学生的练习、作业评价、课程节奏、同伴交流,再到今天,连教师、助教和同学这些课堂角色,都开始可以由人工智能生成。把这二十多年的变化放在一起看,在线学习的发展就不只是“技术越来越先进”,它更像是在不断回答同一个问题:离开一间真实教室以后,一门课究竟还需要什么,才能继续运行?
最初开放的是课程资源
2001年,麻省理工学院宣布建设开放课件项目,将大量课程材料向公众开放。课程大纲、讲义、阅读书目、作业和考试等内容,开始脱离原来的校园和注册身份,供世界各地的学习者浏览和使用。后来,华语地区又出现了志愿翻译项目,将这些开放课件译成中文,进一步降低了语言门槛。[1]
这一步首先解决的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能不能得到?
过去,一名普通学习者如果没有进入相应大学,很难知道一门名校课程究竟学什么、读什么、做什么。开放课件把原本留在大学内部的课程资源释放出来。这件事在今天看来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但在当时,它改变了课程与学校之间的关系。课程材料第一次可以大规模离开校园。
可是,很快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能够拿到一份课程大纲、几十份讲义和一套作业,等不等于真正进入了这门课程?并不等于。MIT开放课件没有统一的开始和结束日期,不要求注册,也不提供学分和证书。学习者得到了课程资源,却没有进入一段正在运行的学习过程。
课程被开放了,学习却未必因此发生。
看见课堂,仍然没有进入课堂
后来,越来越多名校课程开始以视频形式公开。耶鲁开放课程将课堂录像、音频、文字稿和配套材料放到网上,哈佛《公正课》等课程也通过中文互联网广泛传播。[2]
讲义只能告诉你教师讲了什么,课堂录像却让人看见:教师怎样引入一个问题,怎样使用例子,怎样追问学生,又怎样把零散的回答慢慢推成一条思想线索。观看《公正课》时,我们接触到的不只是伦理学知识。我们第一次可以在屏幕之外,看见一位名师怎样上课。
但这仍然有一道很清楚的边界。屏幕外的观看者不是这堂课真正的学生。他不能举手追问,不能提交作业,他的回答也不会影响教师接下来怎么讲。我们看见了课堂,却仍然站在课堂之外。
于是在线学习面前又多了一个问题:
如果不仅要让别人“看到一门课”,而是要让成千上万人真正进入并完成一门课,这门课该怎样在网上运行?
课程开始真正“跑起来”
2008年前后,MOOC这个名称开始出现。不过,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整齐的发展路线。早期的连接主义MOOC,本身就非常强调学习者之间的连接。学习者通过博客、论坛、网络会议和资源聚合工具寻找材料、公开表达、回应别人,再逐渐建立自己的知识网络。[3]
在这种课程中,交流不是教师讲完以后顺便增加的“讨论区”。
连接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而真正让MOOC在2011年至2012年前后成为全球教育热词的,是另一条更适合大规模运行的道路。斯坦福大学将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课程向全球开放,随后Coursera、edX、Udacity等平台相继出现。[4][5]这一次,变化已经不只是“视频放到了网上”。
学习者开始进入一套完整得多的流程:注册课程,按照进度观看内容,完成嵌入式测验和作业,得到自动反馈,参加论坛讨论,通过最终考核,获得课程证明。(到现在,他们还是坚持每天给我发邮件)
一门在线课程终于开始真正“跑起来”。过去需要教师和学校共同维持的很多事情——什么时候学习、学完做什么、答案是否正确、完成到什么程度——开始被平台接过去。
从这里开始,在线学习真正进入了课堂功能内部。
它不再只是负责提供内容,而开始负责组织学习过程。
当“有人一起学”也需要被重新组织
回看这段历史时,我特别注意到论坛和线上社群。我原来的理解是:平台先把课程做成视频,后来发现学生一个人学习太孤独,于是又增加论坛、讨论和同伴互评,把课堂里消失的交流补回来。
后来才发现,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部分。最早的连接主义MOOC,本来就把人与人的连接放在中心;而平台型MOOC更多围绕预先设计好的视频、测验和任务运行,论坛、同伴互评和学习小组则承担了另一种作用:
它们开始重新承接课堂中的提问、解释、反馈和共同学习。
自动测验可以判断一道题答得对不对,却很难持续评价一篇文章、一个方案或者一项作品,也很难告诉学习者: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这里究竟错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另一种理解?于是,同伴互评、论坛、助教和学习小组被重新组织进课程。
在线学习每向前发展一步,都会重新发现课堂中原来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被带走。
把讲义放上去以后,发现还缺教师的讲授;把视频放上去以后,发现还缺练习和反馈;课程能够大规模运行以后,又发现还缺人与人的交流。当然,设置一个论坛,并不会自动产生真正的学习共同体。如果想让交流持续发生,就又需要固定的小组、共同的时间、助教、导师,甚至稳定的学习关系。
一旦想把“人与人共同学习”真正补回来,就不能只增加一个按钮。
在线学习还要解决:学完以后算什么
当课程已经可以观看、练习、讨论和完成以后,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
这样的学习,怎样得到大学和社会的正式承认?
我以前曾经把这段发展想象成一种“刷闯关”:完成一门课,拿一张证书;再完成几门,再积累几张证书;达到一定数量以后,就可以换成大学认可甚至学位。后来出现的可堆叠课程和微证书,通常都需要进入大学预先设定的制度通道。学习者完成指定课程以后,还需要正式申请,被大学录取,并满足相应要求,部分学习成果才可能转化为学分。
另一条道路,则是大学直接建立正式在线学位。例如佐治亚理工学院2014年启动的在线计算机科学硕士项目,本身就有完整课程体系、评价规则和学位授予责任。[6]这让我看到,在线学习发展到这里以后,已经不只是课程形式发生变化。
原来紧紧捆在一起的:
课程、学习、评价、学分和学位,开始被重新拆开,再按照新的方式连接。
开放没有让教育制度消失。它改变的是不同教育功能之间原来固定的组合方式。
当在线课程真正进入中小学
2013年至2014年前后,学堂在线、中国大学MOOC、台湾地区的ewant等中文平台陆续形成,在线课程也从早期的翻译和引进,进入本地高校自主建设和平台化运行阶段。[7]
但对我而言,这段历史中真正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在线教育的,并不是中文MOOC平台,而是它后来进入了中小学。
2020年,国家中小学网络云平台上线。在学生无法正常到校的特殊时期,大量课程视频、教材和专题资源通过网络输送到全国各地。[8]
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在线课程面对的学习者发生了变化。此前大量在线教育讨论的是大学生和成人,现在,它真正进入了儿童日常学习。突然之间,所有的教学方式开始以一种兵荒马乱的方式推进。
而很快,人们又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问题:
把一节好课送到屏幕上,等不等于把这节课送进了一个具体班级?
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在“三个课堂”和双师课堂的实践中,远程名师或者平台课程可以提供优质内容,但本地教师仍然要调整播放节奏、组织学生回答和讨论,观察他们到底有没有理解,再根据现场情况补充解释。[9]那段时间的网课说多了都是泪!
技术的发展并不是一条不断把真人教师移走的路线。恰恰相反:
课程内容越容易被远程输送,我们反而越能看清现场教师究竟在做什么。
讲解可以被复制。可是,一个具体班级此时是什么状态,哪个孩子没有听懂,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哪个问题值得继续追问,这些仍然需要现场判断。
双师课堂实际上承认了一件事情:
把课程送过去,不等于把课堂送过去。

图:远程课程提供内容,现场教师根据学生反应组织课堂。
当教师、助教和同伴也可以被生成
如果说双师课堂重新把现场教师放回在线课程,那么近年的另一条技术路线,则开始继续向前走。
它开始尝试:能不能连教师、助教和同伴这些角色,也交给人工智能?
2024年,清华大学开始试点MAIC——Massive AI-empowered Courses。
按照清华公开资料,MAIC通过大模型和多智能体系统,可以进行自动授课、答疑和学情反馈。系统还可以生成AI教师、AI助教和具有不同风格的AI同伴,与真实学习者共同完成课程活动。[10]

图:不同AI角色共同参与课程活动。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设计时,曾经把它形容成:
“一间只有自己是活人,剩下全是虚拟角色的课堂。”
这当然不是MAIC的官方定义,也不能用来概括它所有的实际应用。但公开展示中确实已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真实学习者进入一间由AI教师和AI同伴参与的课堂,听讲、提问、讨论和获得反馈。
过去的在线平台主要负责呈现内容、发布任务、记录进度和判断答案。
到了这里,人工智能开始进一步进入:
课程设计、内容生成、讲授、连续追问、个别解释、讨论、学习节奏和学情分析。
这已经不是给原来的在线课程再加一个聊天机器人。它意味着,原本由真实教师、助教和同伴完成的一部分活动,也开始被识别、拆分,再交给不同的人工智能角色。
不过,这里仍然需要保留边界。
MAIC应用范围的扩大,并不意味着所有课程都适合交给这种方式。清华项目团队也明确指出,现阶段它更适合部分入门性、较少依赖实际动手技能的课程;项目本身也并不是简单以AI取代真人教师,而是希望让人工智能承担部分重复工作,使教师更多进入创造性和人际性的教学环节。[10][11]
这反而让我觉得,MAIC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不在于“AI老师到底像不像真人”。
而在于它让一件原来并不明显的事情突然显现出来:
一堂课,其实可以被拆成很多不同的功能。
变化的不只是媒介
如果只从技术表面看,从开放课件到MAIC,很容易被写成一条升级路线:
文字和讲义——视频——平台——人工智能。
真正发生的并不是媒介升级。最初,课程资源变得可以远程获得;随后,教师的讲授可以被反复观看;平台型MOOC开始安排学习进度、练习和部分评价;论坛和社群重新承担提问、反馈和同伴支持;在线认证和学位重新组合课程、评价与正式资格;双师课堂把远程课程与现场教师重新连接到了MAIC,连教师、助教和同伴所承担的一部分教学活动,也开始可以被人工智能重新配置。
原来集中在教师和课堂中的:
内容呈现、练习、反馈、评价、答疑、互动和学习管理,正在被逐渐识别出来,交给不同的人、机构和技术系统,再按照新的方式重新组合。

图:在线学习逐步接入新的课堂功能。
所以,在线学习的发展并不只是把一门课搬到屏幕上。
它更像是一段:教育功能不断被拆分、数字化,再重新配置的历史。
而且,这并不是一条越来越接近“完美虚拟课堂”的单线道路。有时技术承担更多,有时真人重新进入;有的课程强调内容,有的强调连接;有些功能适合大规模复制,有些功能一旦真正需要质量,就又需要稳定的人和关系。二十多年前,我面对的是一套没有固定教师、同伴和课程节奏的开放材料。今天,一个在线系统已经可以生成课程、安排练习、回答问题,甚至配置教师、助教和同学。
这条路走到这里,反而使一个原本不容易看见的问题变得越来越清楚:
如果课堂里的讲解、练习、反馈、答疑,甚至教师和同伴都可以被拆成一种“功能”,那么课堂中的人,究竟只是这些功能的承担者吗?
这也是下一篇,我真正想继续追问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MIT OpenCourseWare, “About Us”;Lee, Lin & Bonk, “OOPS, Turning MIT OpenCourseWare into Chinese”。
[2] Open Yale Courses, “About”。
[3] Bell, “A Framework for Interaction and Cognitive Engagement in Connectivist Learning Contexts”;CCK08相关研究。
[4] Stanford School of Engineering, “Stanford Engineering’s New Online Courses: Hugely Popular and Bursting with Activity”。
[5] Coursera, “About Coursera”;edX, “About Us”。
[6] edX, “MicroMasters Programs”;Georgia Tech, “About OMSCS”。
[7] 清华大学“学堂在线选课人次破百万”;中国大学MOOC平台资料;ewant平台介绍。
[8] 教育部:“国家中小学网络云平台持续发力”;“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上线试运行”。
[9] 教育部:《关于加强“三个课堂”应用的指导意见》;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建设与应用说明。
[10] 清华大学学生学习与发展指导中心:“MAIC”;清华大学:“AI-Powered Learning: MAIC Offers a New Approach to Online Education”。
[11] 清华大学:“加速培养AI原生时代的未来创新人才”;“清华这些AI课免费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