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县城,天色早早就暗了。放学铃响过,校园归于寂静,只剩风穿过光秃枝丫的声响。我捧着保温杯回到办公室,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岁月温和的呵气。在这所熟悉的校园,一站就是三十年。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小苗”,自己的女儿也已亭亭如树,飞向了她的天空。日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年轻时,心里装满了教案、学生、家庭,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如今,脚步缓了,话也少了。不是无力,而是懂了——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人不必争,有些事,该像云一样让它飘过去。
关于家,我学会了“省心”
· 老伴儿,是“老来伴”。 少年夫妻的烈火,早已炖成了温润的粥。口味不同,就多做两个菜;话不投机,就各自看看书或剧。年轻时争对错,如今只求舒坦。能同桌吃饭,能并肩散步,便是人间好光景。
· 女儿,是独立的树。 她有自己的水土和风雨。我们不做园丁去修剪,只愿做她身后那片坚实的土地,累了能回来歇一歇、躺一躺。我们的建议像放在门口的雨伞,用不用,随她。她过得好,远远看着,心里便是晴天。
· 父母,是永远的根。 听他们唠叨陈年旧事,陪他们吃顿粗茶淡饭。他们跟不上时代的速度,我就放慢自己的脚步,陪他们晒晒太阳,这便是反哺的温情。
关于自己,我开始了“富养”
· 讲台是我的田园,耕耘依旧,但心更从容。对孩子们,尽量少一份苛责,多一份看见。他们清澈的眼睛,依然是我抵抗倦怠最好的良药。
· 生活里,辟出了一块“自留地”。养几盆好活的花,看它们默默开放;临几页颜真卿的字,笔划间有静气流淌。最近重读《瓦尔登湖》,梭罗写:“我看到那些岁月如何奔驰,挨过了冬季,便迎来了春天。” 合上书,望向窗外沉寂的冬夜,心里却无比安定——因为我的春天,已内化为炉火的光,不在别处,就在此刻的呼吸里。
· 衣柜里,依然有颜色鲜亮的衣裳。上课前,还是会仔细抹匀面霜,涂一点提气色的口红。这份“讲究”,不是给谁看,是对寻常日子的一份珍重。
· 开始认真对待健康,吃得清淡,不过饱食,步子放缓走稳当。偶尔吃顿好的,不计较卡路里的那种。毕竟,身体是用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得体贴着,指望它陪我看更多的风景。
今早上班路上,和同事聊起人生三万多天,心里一算:呀,我的人生已过去三分之二,大略还剩一万多天。心悸动了一秒,却晃过另一幅画面:好文章,下半篇才见真意;好日子,后半程自有从容。
最欣慰的是,我这不耀眼却持久的“炉火”,能让偶尔闯入的年轻人,暖一暖手,歇一歇脚。我无法替他们走未来的路,但可以像泰戈尔诗中所说:“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 我的存在,或许就是那一点证明——你看,认真而温暖地活过这么久,本身就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