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葬仪:白色的重庆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公元1895年。
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重庆城本该是热闹的——寺庙里要做浴佛法会,善男信女要烧香拜佛,街面上要有庙会。可这一年的四月初八,重庆城是白色的。
不是雪的白,是孝服的白。
从通远门到朝天门,从陕西街到小什字,街面上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白幡。不是一家两家在办丧事,是几十家、上百家。白色的纸钱被江风卷起,像一群群白色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飞舞,然后落在石板路上,被雨水打湿,糊成一团团惨白的污渍。
赵怀远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张记染坊”。
张记的门上也挂了白幡。昨天,张掌柜把十二岁的女儿卖给了城里一户人家当丫头,换了五两银子,给染坊里死去的两个伙计办丧事。那两个伙计是在教案中被打死的——说是“暴民”,其实只是染坊的学徒,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暴民”。赵怀远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烫得喉咙发痛。
他转身进屋。堂屋里,妹妹赵秀英的灵位还供在那里。黑漆的木牌,白底的字:“先妣赵氏秀英之灵位”。才十四岁,就成了“先妣”。
母亲坐在灵位旁,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牌位,手里捏着一方手帕,手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父亲赵掌柜在里屋,从昨天起就没出来过,说是“算账”,但赵怀远知道,父亲是在逃避——逃避女儿已经死了的事实,逃避作坊倒闭的现状,逃避这个让他看不懂也扛不住的世界。
“幺儿,”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去给你妹妹上炷香。”
赵怀远走过去,从香筒里抽出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他看着妹妹的名字。秀英,多好的名字。秀外慧中,英气勃发。妹妹生前最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去教堂学堂读书,回来教他认字:“哥,这个字念‘国’,国家的国。”“这个字念‘家’,家庭的家。”
国破了,家也破了。
“秀英,”赵怀远在心里说,“哥对不起你。”
如果他当时跑得再快一点,如果他当时力气再大一点,如果他当时……可是没有如果。妹妹倒下了,头撞在石阶上,血像小溪一样流出来,染红了青石板。他抱着她,感觉她的体温一点点消失,像捧着一捧雪,怎么也捂不热。
“幺娃来看你了。”母亲又说。
陈渝生昨天来过,带了些香烛纸钱,还留了五两银子。母亲推辞不要,陈渝生硬塞下了:“婶子,给妹妹办后事用。”母亲收了,但没花——秀英的丧事办得简单,一口薄棺,一身寿衣,几个邻里帮忙抬到城外埋了。剩下的钱,母亲锁在箱子里,说“留着给你娶媳妇”。
娶媳妇?赵怀远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娶媳妇?作坊倒闭了,父亲一病不起,母亲哭坏了眼睛。这个家,就像一栋被蛀空了的房子,风雨一来,随时会塌。
外面传来脚步声。邻居王婶来了,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
“赵家嫂子,”王婶把篮子放下,叹口气,“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王婶看了赵怀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怀远啊,听婶一句劝,别再想那些报仇的事了。那些洋人,咱们惹不起。官府都管不了,咱们老百姓能怎么办?认命吧。”
“认命?”赵怀远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妹妹死了,认命?那两个伙计死了,认命?张掌柜卖了女儿,认命?凭什么?”
“凭人家有枪有炮有军舰!”王婶的声音也高了,“凭人家在领事馆里一坐,官府就得点头哈腰!凭咱们的朝廷……”她压低声音,“……不顶用啊!”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堂屋里,却像一声惊雷。
是啊,朝廷不顶用。教案发生后,法国领事馆一纸抗议,官府就慌了。抓了几个“暴民”顶罪,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给教堂赔款,给死伤的教民抚恤。可那些死去的中国人呢?那些被打死的百姓呢?那些被卖掉的女儿呢?
没人管。
“王婶,”赵怀远一字一句地说,“这命,我认不了。”
王婶看着他,摇摇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怀远,婶是看着你长大的。听婶一句,别犯傻。你爹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了,你要再出事,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赵怀远没说话。
等王婶走远了,母亲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幺儿,你要走,就走吧。”
赵怀远一愣:“娘……”
“娘知道你留不住。”母亲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你心里有恨,娘知道。这恨不散,你一辈子都过不去。娘不拦你,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哪怕十年,二十年,让娘在死前再看你一眼。”
赵怀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跪在母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
母亲摸着他的头,手在发抖:“去吧。去给你妹妹讨个公道,给那些死了的人讨个公道。娘……娘等你。”
赵怀远起身,走进里屋。父亲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但一个字也没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浑浊。
“爹。”赵怀远叫了一声。
赵掌柜看了他很久,才开口:“要走了?”
“嗯。”
“去哪里?”
“不知道。”赵怀远如实说,“可能去武昌,可能去上海。我听说那边有新式学堂,有救国图存的人。我要去找他们。”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赵怀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是康熙通宝。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赵掌柜说,“他临终前给我,说咱们赵家虽然穷,但骨气不能丢。这枚铜钱,是他摆摊卖布时收的第一文钱。他让我留着,说以后子孙有难处,拿出来看看,想想祖辈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铜钱拿起来,摩挲着:“可现在,祖辈的路走不通了。洋布来了,土布没人要了。这枚铜钱,也买不了什么了。”
他看着儿子:“怀远,爹没本事,守不住作坊,也护不住你妹妹。爹对不起你们。”
“爹,别这么说。”赵怀远喉咙发紧。
“你走吧。”赵掌柜把布包推给他,“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用。这枚铜钱你也带着,算是……算是个念想。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你姓赵,是重庆人。骨气不能丢。”
赵怀远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爹,保重。”
赵掌柜点点头,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赵怀远知道,父亲是怕自己看见他流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堂屋里妹妹的灵位,母亲佝偻的背影,里屋父亲沉默的侧影。然后,他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走出了家门。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白色的纸钱在雨里飞舞,像送行的魂。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家门紧闭,白幡在风里飘摇。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二、长江东去:1895年的逃亡
船是半夜开的。
赵怀远花了一两银子,买通了船老大,藏在货舱里。这是一条下行的木船,运的是桐油和药材,目的地是宜昌。从宜昌再转船,可以去汉口,去上海。
货舱里很黑,只有舱板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月光。空气里有桐油的刺鼻味,还有药材的苦味。赵怀远缩在角落,背靠着一个桐油桶,听着舱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哗——哗——”
像叹息,又像催促。
他掏出父亲给的那枚康熙通宝,在黑暗中摩挲。铜钱冰凉,边缘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爷爷用它买了第一匹布,父亲用它付了第一个学徒的工钱,现在,它跟着他,踏上了逃亡的路。
逃亡?不,是寻找。
寻找一条路,一条能让妹妹那样的惨剧不再发生的路,一条能让张掌柜不用卖女儿的路,一条能让父亲那样的作坊主活下去的路。
可这条路在哪里?他不知道。
船行了一夜。天亮时,船老大下来送饭——两个糙面馒头,一碗咸菜。看见赵怀远手里的铜钱,船老大笑了:“小伙子,还留着老铜钱?现在都用银元了,洋人的鹰洋、站人洋,比铜钱好使。”
赵怀远没说话,把铜钱收起来。
船老大在他对面坐下,点起一袋旱烟:“你是重庆城里逃出来的吧?教案那事儿闹得挺大,死了不少人。我听说,官府抓了十几个,砍了头,挂在城门上。啧啧,造孽啊。”
“那些人该死吗?”赵怀远问。
船老大吐出一口烟:“该死不该死,咱们说了不算。官府说该死,那就该死。洋人说该死,那更该死。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那就一直这样?”赵怀远盯着他,“洋人来了,咱们就得挨打?官府无能,咱们就得受气?”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年轻气盛,我懂。我年轻时候也这样,觉得这世道不公,要改天换地。可活到我这岁数,明白了:天改不了,地换不了,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
他磕了磕烟袋:“就说这长江,我跑了三十年。从重庆到宜昌,从宜昌到汉口,见过多少事?洋人的炮舰来了,咱们的木船就得让路;洋人的商船来了,咱们的货就得降价。不让?不让就撞你,撞沉了也没处说理。怎么办?忍着呗。不忍,还能怎样?”
赵怀远不说话了。他知道船老大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像刀子,割得他心疼。
船行三天,到了宜昌。
宜昌比重庆热闹。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木船,有帆船,还有几艘蒸汽轮船,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震耳欲聋。岸上,洋行、货栈、客栈鳞次栉比,穿西装的和穿长衫的混杂在一起,说着各地方言,还有洋人的外语。
赵怀远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有些茫然。去哪里?做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父亲给的三两,陈渝生之前留的五两,一共八两。八两银子,在重庆够活一年,在这里,不知道能撑多久。
“喂,小伙子,找活儿干吗?”一个声音响起。
赵怀远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短褂,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工头。
“什么活儿?”他问。
“扛包。”工头指了指码头上的货堆,“洋行来的货,从船上卸下来,扛到货栈。一趟两个铜板,管一顿午饭。”
赵怀远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织布机上穿梭,曾经握过笔,现在要去扛包了。
“干不干?”工头催促。
“干。”赵怀远说。
他需要钱,也需要时间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扛包的活儿很累。货包一百多斤,压在肩上,走跳板,上码头,一趟下来浑身湿透。工头很苛刻,稍微慢点就骂,还克扣工钱——说好一趟两个铜板,结账时只给一个半,理由是“货包没放整齐”。
赵怀远忍着。他需要钱,也需要观察。
他观察码头上的洋人——那些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商人,那些穿着制服、挎着枪的士兵,那些趾高气扬、对中国人呼来喝去的海关关员。他们像主人一样,在这片中国的土地上行走,而中国人,像奴才一样伺候他们。
他观察本土的商人——那些点头哈腰、给洋人递烟倒茶的买办,那些唉声叹气、抱怨生意难做的掌柜,那些偷偷摸摸、想从洋行指缝里捞点油水的小贩。他们活得卑微,但又不得不活。
他观察像他一样的苦力——扛包的、拉车的、扫街的、掏粪的。他们是最底层,每天累死累活,挣的钱只够糊口。可就连这样的活路,也越来越少——洋人的机器来了,码头上开始用蒸汽起重机,一台机器顶五十个力夫。那些失业的力夫,有的去乞讨,有的去偷抢,有的饿死在街头。
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赤裸裸的。
干了半个月,赵怀远攒了一百多个铜板。他用这些钱,在码头附近租了个棚子,和另外三个苦力合住。棚子很小,四张草席铺在地上,就是床。晚上,四个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
但赵怀远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脑子里那些画面:妹妹倒下的样子,母亲哭泣的样子,父亲沉默的样子,还有那些挂在城门上的人头。
仇恨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一天晚上,同住的一个老苦力病了,咳嗽得厉害。赵怀远去给他抓药,走到半路,看见一群人围在街口,在看什么告示。
他挤进去。告示是官府贴的,大意是说:近日有“乱党”在武昌、汉口等地活动,散布“邪说”,图谋不轨。凡有知情不报者,与乱党同罪;凡有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乱党?”旁边有人议论,“是不是就是那些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人?”
“小声点!”另一个人赶紧制止,“不要命了?”
赵怀远心里一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他听说过。妹妹生前在教堂学堂,偷偷带回来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就印着这八个字。妹妹说,那是“革命党”的宣传品,先生不让看,但她偷偷看了。
“革命党”。赵怀远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也许,他们就是他要找的人。
第二天,赵怀远辞了扛包的活儿。他用剩下的钱,买了张去汉口的船票。
船是蒸汽轮船,比木船快得多。站在甲板上,看着长江两岸的景色向后飞逝,赵怀远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好像离他要找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汉口到了。
这里比宜昌更繁华,也更混乱。租界里,洋楼林立,街道整洁,巡捕挎着枪巡逻;租界外,棚户区连片,污水横流,乞丐遍地。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赵怀远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听“革命党”的消息。他不敢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
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湖北人,见他整天在街上转悠,又不像是找活干的样子,就问他:“小伙子,你是来找人的吧?”
赵怀远心里一惊,面上保持平静:“老板怎么知道?”
“我开客栈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老板笑了笑,“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安徽来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来找‘出路’的。对吧?”
赵怀远没否认。
老板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瞎打听。这汉口,眼线多得很。官府的眼线,洋人的眼线,还有……那些人的眼线。你一个外地人,稍不留神,就被盯上了。”
“那些人?”赵怀远问,“哪些人?”
老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说了。
赵怀远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问。但他留了个心眼——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提到了“孙文”“兴中会”这些词。
孙文。赵怀远听说过。广东人,在海外组织“兴中会”,要推翻满清。妹妹那本小册子,好像就是兴中会印的。
他悄悄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广州那边失败了,孙先生去了日本。但湖北这边,咱们得继续……”
“小心隔墙有耳。”
声音更低了,听不清了。
赵怀远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他感觉,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附近。
第二天,他跟踪了隔壁房间的那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他在街上转了几圈,进了一家书店。
赵怀远跟进去。书店不大,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那人跟掌柜说了几句什么,掌柜从柜台下拿出几本书,用布包好,递给他。
等那人走了,赵怀远走到柜台前,假装看书。他看见柜台下还放着几本同样的书,封面没有字,但书脊上隐约能看到“革命军”三个字。
“掌柜的,”他试探着问,“刚才那位先生买的什么书?”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普通的四书五经。客官要买什么?”
赵怀远从怀里掏出那枚康熙通宝,放在柜台上:“我要买……能救中国的书。”
掌柜盯着那枚铜钱,又盯着赵怀远,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柜台下拿出那几本书,推过来。
“一两银子。”他说。
赵怀远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快步离开。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本书:一本《革命军》,作者“邹容”;一本《警世钟》,作者“陈天华”;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没有作者,标题是《兴中会宣言》。
他翻开《革命军》。第一页就写着: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
赵怀远的手在发抖。这些话,像火一样,烧进他心里。
他一页页看下去,看得热血沸腾,看得泪流满面。书里说的,正是他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为什么中国会弱?因为满清腐朽;为什么洋人能欺负我们?因为朝廷无能;怎么办?革命!推翻满清,建立共和,让中国站起来!
他看到半夜,把三本书都看完了。合上书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汉口的街景。租界里的洋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堡垒。街道上,早起的人力车夫已经开始拉活,卖早食的小贩开始生火,乞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一切,都要改变。
赵怀远握紧了拳头。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要走的路,不是改良,不是适应,是革命。彻底的、暴力的、翻天覆地的革命。
只有这条路,才能给妹妹报仇,才能让张掌柜不用卖女儿,才能让父亲那样的作坊主活下去,才能让中国不再挨打。
他收拾好行李,下楼结账。
老板看见他,问:“找到了?”
“找到了。”赵怀远说。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赵怀远顿了顿,又说,“老板,谢谢您。”
老板摆摆手:“不用谢。只希望你……活着。”
赵怀远点点头,走出客栈。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长江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赵怀远朝码头走去。他要继续往东,去上海。听说那里是革命党活动的另一个中心,他要去找组织,找同志,找枪。
仇恨已经成形。现在,它要找到它的武器。
三、上海:1905年的暗流
五年后,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
上海,外滩。
赵怀远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蒸汽轮船、帆船、小舢板,挤挤攘攘,汽笛声、号子声、波浪声,混成一片。对岸,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荒地,但这边,外滩已经矗立起一排排西式建筑:汇丰银行、海关大楼、怡和洋行……每一栋都气派非凡,像在炫耀西方的力量和财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一顶礼帽,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看起来像个洋行职员。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是光复会的成员,参加过三次暗杀行动,身上背着两条人命——一条是清廷的密探,一条是出卖同志的叛徒。
五年了。从汉口到上海,从懵懂的青年到职业革命者,他走了很长的路。
“先生,要报纸吗?”一个报童跑过来,递上一份中文报纸。
赵怀远接过报纸,付了钱。头版头条是:“美国通过排华法案,在美华人遭驱逐”。下面小字:“清廷驻美公使抗议无效”。
他冷笑一声。抗议?有什么用?弱国无外交。中国弱,所以华人到处受欺负;中国弱,所以洋人在中国横行霸道;中国弱,所以妹妹那样无辜的女孩会死。
只有革命,让中国强起来,这一切才能改变。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公文包,然后朝南京路走去。
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赵怀远走进一家叫“老正兴”的茶馆,上了二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上来,他点了壶龙井,又要了几样点心。等伙计走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假装看书,眼睛却扫视着四周。
他在等人。
约的是三点,现在还差十分钟。赵怀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思绪飘回五年前。
刚到上海时,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四川来的穷小子,听不懂上海话,不认识人,身上只有几两银子。他在码头扛过包,在纱厂做过工,在饭店洗过碗。吃尽了苦头,但也结识了一些人——那些和他一样,对这个世道不满,想要改变的人。
通过他们,他加入了光复会。光复会是浙江人章太炎、陶成章等人组织的革命团体,宗旨是“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他们搞宣传,筹经费,最激进的是搞暗杀——暗杀清廷高官,暗杀汉奸,用恐怖手段震慑敌人。
赵怀远第一次参加行动是1903年。目标是上海道台衙门的一个师爷,姓钱,专门帮洋人压榨中国商人,害得好几家商号破产。行动前,上级问他怕不怕,他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行动很顺利。他在钱师爷回家的路上设伏,用匕首捅死了他,然后把一张写着“汉奸下场”的字条塞进他怀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等巡捕赶到时,他已经消失在巷子里。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手在抖,心在狂跳,但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好像为妹妹报了一点点仇。
从那以后,他成了光复会的骨干。他聪明,冷静,下手狠,而且不怕死。上级很器重他,派他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但这些年,他也看到了革命内部的复杂和残酷。同志之间会内斗,会猜疑,会为了经费争吵,甚至会出卖彼此。去年,光复会的一个高层叛变,供出了十几个同志,包括赵怀远最好的朋友。那个朋友被抓进监狱,受尽酷刑,最后被砍头示众。
赵怀远去刑场看了。朋友的头挂在城门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赵怀远在人群里,咬着牙,没哭。他知道,哭没用。只有继续革命,直到成功,才对得起死去的人。
“先生,一个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怀远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男人穿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等人。”赵怀远说。
“等谁?”
“等一个朋友。”
“朋友姓什么?”
“姓陈。”
暗号对上了。男人点点头,压低声音:“我是‘青山’。你是‘松涛’?”
“是。”赵怀远说。
“青山”是他在光复会的联络人,真名叫什么,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革命工作,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东西带来了吗?”“青山”问。
赵怀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青山”接过,迅速塞进怀里。
“上面有新任务。”“青山”说,“下个月,两江总督端方要来上海视察。他是个顽固派,镇压过多次起义,手上沾满了革命同志的血。组织决定,在他来上海期间,除掉他。”
赵怀远心里一紧。两江总督,封疆大吏,警卫森严。暗杀他,比暗杀一个师爷难十倍。
“有把握吗?”他问。
“没有。”“青山”很坦白,“但必须做。现在革命处于低潮,孙先生在日本,各地起义都失败了。我们需要一次成功的行动,提振士气,也让清廷知道,革命党还在活动,还没有死。”
赵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干。”
“青山”看着他:“你不怕死?”
“怕。”赵怀远说,“但更怕白死。我妹妹死了,我朋友死了,那么多同志死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点改变,值。”
“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同志。具体计划,三天后告诉你。这几天,你照常生活,不要引起怀疑。”
“明白。”
“青山”起身离开。赵怀远继续坐在那里,喝完那壶茶。
窗外,南京路上人来人往。有坐轿子的老爷,有拉黄包车的苦力,有穿旗袍的太太,有乞讨的孩子。这是上海,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也是中国最屈辱的城市——租界占了最好的一块地,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中国人却要点头哈腰。
这一切,必须改变。
赵怀远付了茶钱,走出茶馆。外面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很可能,他会死。但他不后悔。从妹妹死的那天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命,是革命的燃料,要烧,就要烧出最亮的火,哪怕烧完就灭。
他走到外滩,站在黄浦江边。江风吹来,带着海腥味。一艘英国军舰停在江心,炮口对着岸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赵怀远看着那艘军舰,想起重庆江面上的英国商船,想起妹妹死的那天,想起挂在城门上的人头。
仇恨在胸腔里翻滚,像岩浆,滚烫,灼人。
他握紧了拳头。
四、重逢:1905年的江边
任务取消了。
不是组织改变主意,是端方临时改变了行程,不来上海了。“青山”通知赵怀远时,语气里带着遗憾,也带着庆幸:“也好,这样的目标,成功率太低。我们再等机会。”
赵怀远松了口气,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现在突然不用死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给你放几天假。”“青山”说,“最近你也累了,休息一下。注意安全。”
赵怀远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五年了,神经一直紧绷着,睡觉都要睁一只眼。是该休息一下了。
他去澡堂泡了个澡,剃了头,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他决定去城隍庙转转——来上海五年,他还没好好逛过这个城市。
城隍庙很热闹。卖小吃的、卖杂货的、耍把式的、算命的,挤挤攘攘。赵怀远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碗馄饨。馄饨很香,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老板,再来一碗。”他说。
“好嘞!”老板应着,麻利地下馄饨。
就在这时,赵怀远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两碗馄饨,一碗多放辣。”
他浑身一震,转过头。
馄饨摊的另一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戴眼镜,文质彬彬;另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女子,穿浅蓝色旗袍,梳着齐耳短发,清秀温婉。
那个男人……是陈渝生。
赵怀远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陈渝生。五年不见,他成熟了许多,脸上有了风霜,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陈渝生显然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喧闹声、叫卖声、说笑声,都模糊了。只有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互相看着。
“渝生?”赵怀远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渝生站起来,快步走过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怀远?真是你?”
两人握着手,握得很紧。五年了,从重庆一别,杳无音讯,没想到会在上海重逢。
“你怎么在上海?”陈渝生问。
“说来话长。”赵怀远说,“你呢?你不是去上海总行了吗?”
“我三年前就回来了。”陈渝生拉着他坐下,指着那个女子,“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林秀蓉。秀蓉,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最好的兄弟,赵怀远。”
林秀蓉起身,微微欠身:“赵先生,久仰。”
赵怀远回礼:“陈太太。”
“别叫陈太太,叫秀蓉就行。”陈渝生笑着说,“怀远,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托人打听过,都说没消息。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赵怀远笑了笑,“差点。”
陈渝生的笑容淡了。他听出了赵怀远话里的沉重。
“你们还没吃吧?”赵怀远转移话题,“一起吃点。老板,再加两碗馄饨。”
三人在馄饨摊坐下。陈渝生问赵怀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赵怀远含糊地说:“到处跑,做点小生意。”陈渝生也没细问,只是说:“回来就好。我在重庆开了家贸易公司,做进出口。你要是不嫌弃,来帮我。”
赵怀远摇摇头:“谢了,但我……我有自己的事。”
陈渝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馄饨,陈渝生提议去茶馆坐坐。赵怀远答应了。
三人找了家清静的茶馆,要了雅间。林秀蓉很知趣,说自己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雅间里只剩下陈渝生和赵怀远。
“怀远,”陈渝生看着老友,“咱们兄弟,不说假话。你这五年,到底在做什么?”
赵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革命军》,放在桌上。
陈渝生拿起书,翻了翻,脸色变了:“你……你是革命党?”
“是。”赵怀远坦然承认。
“你疯了?”陈渝生压低声音,“这是杀头的罪!清廷到处抓革命党,抓住就砍头!你不要命了?”
“命?”赵怀远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渝生,我妹妹死的时候,我的命就没了。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革命。推翻满清,建立共和,让中国强起来,让妹妹那样的事不再发生。”
陈渝生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五年不见,他记忆里那个虽然愤世嫉俗但还算温和的赵怀远,不见了。眼前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像刀,像火。
“怀远,”陈渝生艰难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秀英的事,我也难过。但革命……革命不是儿戏。会死很多人,而且不一定成功。这些年,革命党搞了多少次起义?哪次成功了?广州起义,惠州起义,萍浏醴起义……都失败了,死了多少人?”
“所以更要继续!”赵怀远打断他,“失败一次,就再来一次。直到成功为止!渝生,你还不明白吗?改良没用,实业救国也没用!洋人不会因为你开了工厂就尊重你,清廷不会因为你赚了钱就强大起来。这个朝廷,从根子上烂了!必须推翻,必须革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陈渝生赶紧示意他小声点。
“怀远,”陈渝生叹了口气,“我在上海那两年,也见过革命党。他们确实有理想,有热血。但我也看到了另一面——他们内部不团结,经费不足,计划不周,而且……而且有些人,只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救国。”
“那是少数!”赵怀远说,“大多数同志,都是真心为了救国,为了民族。渝生,你想想,如果没有革命党,没有这些不怕死的人,中国会变成什么样?洋人会更加肆无忌惮,清廷会更加腐败无能。等到有一天,中国被瓜分了,我们都要当亡国奴!那时候,你的工厂,你的生意,还有什么用?”
陈渝生沉默了。他知道赵怀远说的有道理。他在洋行做过,见过洋人的傲慢,见过清廷的无能。他也知道,这个国家需要改变。
但改变一定要用暴力吗?一定要流血吗?
“怀远,”他最终说,“我相信中国需要改变。但我相信的改变,是像卢作孚先生那样,一点一滴地建设。他在北碚搞乡村建设,办学校,修公路,建医院。用实业救国,用教育救国。这样的改变,虽然慢,但踏实,而且不流血。”
“卢作孚?”赵怀远笑了,笑容里有些嘲讽,“我知道他,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他的那套,救不了中国!洋人会因为你办了学校就撤走军舰?清廷会因为你修了公路就强大起来?不会!只有革命,彻底的革命,才能救中国!”
两人都激动起来。五年前在重庆江边的争论,五年后在上海茶馆里继续。只是这一次,两人的立场更加对立,言辞更加激烈。
“怀远,你太极端了!”陈渝生说。
“渝生,你太天真了!”赵怀远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就要伤感情了。两人都停下来,喘着气,互相看着。
五年的分别,五年的不同经历,让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一个相信实业救国,一个相信暴力革命。一个要建设,一个要破坏。一个要渐进改良,一个要翻天覆地。
谁对?谁错?
也许,在这个时代,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
“怀远,”陈渝生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咱们不争了。路不同,但目标是一样的——希望中国好。对吗?”
赵怀远点点头:“对。”
“那就好。”陈渝生给他倒了杯茶,“不管你怎么选择,记住,咱们是兄弟。任何时候,你有困难,来找我。我陈渝生别的没有,一点钱,一点关系,还是有的。”
赵怀远接过茶杯,心里一暖。他知道,陈渝生是真心为他好。
“渝生,”他说,“谢谢你。但我的路,我自己走。你……保重。”
“你也是。”陈渝生看着他,“活着。一定要活着。”
赵怀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决绝:“我尽量。”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重庆的变化,母亲的近况,罗五爷还在不在码头,邓命辰的联盟怎么样了。像两个普通的老友,聊着家常,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傍晚时分,两人走出茶馆。夕阳把外滩的建筑染成金色,黄浦江上波光粼粼。
“我送你。”陈渝生说。
“不用了。”赵怀远摇摇头,“我自己走。渝生,再见。”
“再见。”
两人握手,然后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赵怀远回头。陈渝生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知道,这次重逢,也许是永别。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匕首——那是他执行任务时用的,已经饮过两个人的血。匕首冰凉,像他的心。
他转身,朝租界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同志,有他的任务,有他要走的路。
一条不归路。
五、归途:1906年的重庆
又一年过去了。
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赵怀远回到了重庆。
不是衣锦还乡,是秘密潜回。光复会在四川发展组织,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赵怀远是重庆人,又在外面历练了六年,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半夜到的。船靠在朝天门码头,他混在旅客中下了船。码头还是老样子,力夫扛包,袍哥收钱,茶馆里灯火通明。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洋船更多了,穿西装的人更多了,码头上的蒸汽起重机也多了几台。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进巷子。按照约定,他要去小什字的一家客栈,那里有同志接应。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家布庄还亮着灯。招牌上写着“隆昌布庄”,是王掌柜的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店里,王掌柜正和一个年轻人在说话。年轻人穿着学生装,剪了短发,激动地比划着什么。王掌柜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赵怀远认得那个年轻人——是王掌柜的儿子,叫王振华。六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已经是青年了。看打扮,像是在新式学堂读书。
他想起陈渝生说过,重庆现在也有新式学堂了,教英文,教算学,还有体育课。很多年轻人都去上学,学新知识,新思想。
也许,这就是希望。
赵怀远没有进去。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见故人。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约定的客栈。接应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小李,是重庆本地人,在电报局做事。
“赵先生,一路辛苦了。”小李把他引到房间,“这是您的房间,先休息。明天我带您去见其他同志。”
赵怀远点点头,放下行李。
“重庆这边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小李压低声音,“官府查得严,前几天抓了几个宣传革命的學生,关在巴县衙门。我们正在想办法营救。另外,洋人的势力越来越大,海关完全被英国人控制,洋货把本土生意挤得差不多了。老百姓怨气很大,但敢怒不敢言。”
赵怀远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六年了,重庆变了,但又好像没变——洋人更强了,官府更腐败了,老百姓更苦了。
“我们有多少人?”他问。
“核心同志十来个,外围的有几十个。”小李说,“主要是學生、教师、还有几个商人。经费很紧张,活动也很困难。”
“慢慢来。”赵怀远说,“革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先站稳脚跟,发展组织,等待时机。”
小李点点头,又问:“赵先生,听说您在上海参加过行动?”
“嗯。”赵怀远不愿多谈,“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重庆的工作。”
小李识趣地不再问,说了句“您早点休息”,就退了出去。
赵怀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码头看到的景象,想起王掌柜的儿子,想起陈渝生说的卢作孚。
六年了,重庆确实在变。新式学堂有了,工厂有了,连电灯都有了。这些变化,是像陈渝生那样的人,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可这些变化,够吗?
洋人的军舰还在江上,海关还在洋人手里,老百姓还是那么苦。清廷还是那么腐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一场风暴,一场彻底的风暴,把这一切腐朽的东西都扫除干净。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第二天,赵怀远开始工作。他化名“赵先生”,身份是“上海来的商人”,在重庆考察市场。这个身份很好用——商人可以到处走动,可以接触各色人等,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见了光复会在重庆的同志:有中学教师,有报社记者,有药材铺伙计,还有两个在衙门里做小吏的。人不多,但都是热血青年,对清廷不满,渴望改变。
赵怀远给他们讲外面的形势:孙文在日本组织同盟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纲领;各地革命党在活动,准备新的起义;海外华侨在捐款支持革命……
听得这些年轻人热血沸腾。
“赵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叫小刘的教师问。
“不急。”赵怀远说,“现在条件还不成熟。我们要做的,是宣传革命思想,发展组织,筹集经费,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清廷犯大错,等老百姓忍无可忍,等全国的革命浪潮起来。”赵怀远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急躁。准备工作做得好,成功的机会才大。”
他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教师负责在学生中宣传,记者负责在报纸上写文章,商人负责筹集经费,衙门里的人负责打探消息。
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赵怀远很小心,每次见面都换地方,用暗号,不留文字记录。他知道,在重庆这种地方,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一个月后,他回了一趟家。
不是光明正大地回,是夜里偷偷回去的。他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家的门。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灯光。母亲应该还没睡,父亲可能在算账——如果作坊还没倒闭的话。
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不能进去。他现在是革命党,是官府通缉的对象。他不能连累父母。
他转身离开,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温暖,但那温暖不属于他了。
他的路,是黑暗中的路,是刀尖上的路,是不归路。
但他不后悔。
走到江边,他看见一艘洋船正驶过,船上的灯火通明,像一座移动的宫殿。船上传来音乐声,是西洋的舞曲,还有男女的笑声。
那是洋人的世界,奢侈,傲慢,高高在上。
而在岸上,力夫们扛着货包,喊着号子,汗水湿透了衣衫。他们的世界,沉重,卑微,看不到希望。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赵怀远握紧了拳头。他要打破这道墙,打破这个不公的世界。
哪怕用血,用命。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夜深了。
赵怀远掏出怀表——不是立德乐给陈渝生的那块,是他自己买的一块旧表。表针指向十一点。
时间不早了。他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仇恨已经成形,并且找到了它的方向。现在,它要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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