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林小禾的消息是周二下午发来的。
“宋姐，方总监的第二本书立项了。”
宋知意正在写知意学堂的课程规划。她停下来，点开消息。
林小禾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份内部立项审批表，项目名称写着“《明薇教学法》出版项目”。负责人：方明薇。预算：八万。
宋知意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
“明薇教学法”。
她在启思写了十五年教案，从来没用过“教学法”这三个字。因为她觉得没资格。教学法是前辈们用一辈子磨出来的东西，不是写几份教案就能叫的。但她心里清楚——如果非要给她的教案体系起个名字，那应该叫“知意教学法”。
不是因为她想要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的教案里有一套贯穿始终的方法论。导入、讲解、练习、小结，每一个环节都有她自己的逻辑。这套逻辑，十五年，三千多份教案，是磨出来的。
现在方明薇把它拿走了。改了一个字。从“知意”变成“明薇”。
林小禾又发了一条。
“立项上写的‘方法论基础’，用的是你上学期写的教研总结。我看了，几乎没改。”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生气。准确地说，不是没有生气，而是生气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过了这个点，反而不想生气了。
她打开“证据”文件夹。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教案的目录、时间戳、修改记录。方明薇的那本书、那份立项表、那句“明薇教学法”。全部存在里面。
她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文件夹的名字——“证据”。两个字，建了快两周了。
林小禾还在发消息。
“宋姐，全公司都炸了。但没人敢说。方总监现在把教研组管得很死，谁提意见谁挨骂。小柯说大家私下都在说这个事，但会上没人开口。”
“赵老师呢？”
“赵老师没说话。但她昨天在办公室说了一句——‘教学法不是注册的，是长出来的。谁蹭都没用。’”
宋知意看着这句话。赵老师，B校区那个快退休的老教师。
“还有别人说什么吗？”
“有。技术部老刘说了一句——‘方总监这个教学法，跟她有什么关系？’但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怕被听见。”
宋知意没有回。
她打开和方明薇的聊天记录。上次对话还是她发“收到”那天。方明薇没有再回过。她打了几个字：“方总监，听说您的《明薇教学法》立项了。”
打完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看了一会儿。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方总监，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教案的时间戳，我都有。”
还是没发。
她第三次打了一行字。
“方总监，我看了《明薇教学法》的立项介绍。其中第2页到第8页的内容，与我去年写的教研总结相似度极高。那份总结的创建时间是去年9月，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复。
她不需要等。因为方明薇不会回。上次没回，这次也不会回。但她发了。不是为了让方明薇回复，是为了让自己有一条记录。她在对话里说过了——方明薇知道她在说什么。
继续写课程规划。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亮了。
不是方明薇。是小柯。
“宋老师，方总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脸色很差。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宋知意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林小禾的消息来了。
“宋姐，你给方总监发什么了？她刚才回来的时候，把包摔在桌上，声音很大。全教研组都听见了。”
宋知意想了想，回了一行字。
“没发什么。发了几句话。”
“什么话？”
“关于3247。”
林小禾发了一个问号。
宋知意没再解释。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课程规划。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楼下传上来。她写完了第三页，保存，关掉了文档。
然后重新打开“证据”文件夹，把林小禾今天发的那些截图拖进去。一张一张，按日期命名。存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文件夹里的文件列表。已经快五十个了。时间戳、目录、封面、前言、立项表、群聊截图。她把这个文件夹又备份了一次。一个在电脑里，一个在U盘里。
U盘和她那摞教案手稿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
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她没听见。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方明薇立项的那本“明薇教学法”，如果真的出版了，会怎么样？
答案是：会有人买。会有学校用。会有老师照着教。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那份教研总结里搬过去的。但署名是方明薇。
水壶响了很久，她才听见。
倒水，泡茶，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
许诺的房间门没关严。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许诺推门出来。
“妈，你今天怎么没做饭？”
“忘了。”
“你没事吧？”
“没事。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人能抄到什么时候。”
许诺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还在抄？”
“嗯。第二本了。这次连名字都抄。”
“抄名字？什么意思？”
宋知意把手机里的截图给许诺看。许诺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
“妈，你生气吗？”
“不生气。”
“骗人。”
宋知意沉默了一下。
“有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出版。出版之后，再动手。”
许诺想了想。
“那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她的书，跑不了。”
许诺点了点头。
“那我去煮面。你别做了。”
许诺走进厨房。宋知意坐在书桌前。手机静音了，但屏幕还在闪。林小禾、小柯的消息一条一条进来。她没看。
她知道那些消息里会说什么——方明薇生气了、方明薇骂人了、方明薇在查是谁给宋知意通风报信。
她不想看。
她拿起那摞教案手稿，翻到第一份。
《一年级语文·春天来了》。
2009年3月12日。晚。那年她在出租屋里写的，许诺在旁边哭，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打字。
十五年了。那间出租屋早拆了。
但教案还在。
她把教案合上，放回去。
许诺在厨房喊她：“妈，你要荷包蛋还是水煮蛋？”
“荷包蛋。”
“几个？”
“一个。”
“我打了两个。一人一个。”
宋知意笑了一下。
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茶凉了。
16
消息是林小禾在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宋姐，方总监今天没来上班。”
宋知意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她看了一眼消息，继续喝粥。
过了几分钟，林小禾又发。
“教研组群昨天半夜解散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小柯说不是她，也不是我。”
宋知意放下粥碗，回了一条。
“什么意思？”
“就是方总监建的那个教研工作群，突然没了。所有人都收到‘群主已解散该群’的提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凌晨一点多。宋知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方明薇坐在家里，对着手机，点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不知道她想了多久。
“小柯说今天早上方总监没来，也没请假。周总问了一句，行政说不知道。”
宋知意把碗收了，擦桌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小禾，是小柯。
“宋老师，方总监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昨天她收到您消息之后一直很低气压。今天没来，教研组的资料库也打不开了，说要密码。”
宋知意想了一下，回了一条。
“资料库的密码是什么时候改的？”
“不知道。上周还能打开，今天就要密码了。”
宋知意没再回。
她打开电脑，登录启思的教研共享平台。页面加载了一会儿，弹出一个对话框——“需要密码”。她试了试自己的账号，提示“用户不存在”。
方明薇把她的权限删了。
不只是删了她一个人。大概率是整个教研组的权限都收紧了。凌晨一点多，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地改密码、删权限。
宋知意关掉页面。
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底了，天暖了不少。
她拿出教案手稿，翻到下周要给徐子涵上的那一课。五年级的散文，她十三年前写的教案。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的地方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也黄了。
她拿起笔，在教案旁边加了一段批注——“这个孩子喜欢提问，注意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她问。”
写完之后，手机响了。
周远山。
“知意，忙吗？”
“不忙。周总你说。”
“方明薇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昨天回去之后，给几个同事发了消息。说你在威胁她。”
宋知意没说话。
周远山继续说：“她说你整理了三千多份教案的时间戳，要跟公司打官司。还说你联系了家长，在挖启思的学生。”
“周总，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不一定全对。但我想听你说。”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
“时间戳的事，是真的。我确实整理了一份记录。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教案，每一份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都有。”
周远山没接话。
“但那不是为了打官司。那是我自己的记录。十五年了，我想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你发给方明薇了？”
“发了。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这不算威胁。”
“我没威胁她。我只是告诉她，我有记录。”
周远山又沉默了。
宋知意听到电话那端有翻纸的声音。可能是他在看什么东西。
“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知意想了想。
“周总，我不想怎么样。”
“不可能。你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宋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周总，你说得对。我不是没事找事的人。所以我找你，是有事。”
“你说。”
“我不告启思。也不告方明薇。”
“那你要什么？”
宋知意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摞教案手稿上。第一份的那页纸，右下角写着“给学生最好的课”。
“我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方明薇那两本书，撤掉。公开更正实际作者。”
周远山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知意，这会让公司很难看。”
“那您觉得，哪个更难看？”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
“书撤了，公司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撤，市场知道是怎么回事。启思的家长，已经有人在问那些教案到底是谁写的了。”
“你是指赵静怡？”
宋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总，我给您时间考虑。不急。”
她准备挂电话。
“知意。”
“嗯？”
“你变了。”
宋知意停了一下。
“我没变。是您之前没看清。”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教案手稿的封面被照出一块光斑。她伸手把那摞纸往旁边挪了挪，光斑落在桌面上。
许诺从房间出来。
“妈，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以前的老板。”
“说什么？”
“说事情。”
许诺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水，端着喝了两口。
“妈，你以前跟老板说话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接老板电话，会说‘周总您好’。刚才你接电话，说的是‘周总你说’。”
宋知意看着女儿。
“你听到了？”
“你声音不小。”
宋知意没接话。
许诺放下水杯。
“我觉得挺好。”
她转身回了房间。
宋知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光斑。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禾的消息。
“宋姐，方总监下午回来了。但她没进教研组办公室，直接去了周总的办公室。门关着，不知道说什么。”
又一条。
“小柯说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像是哭过。”
宋知意没有回复。
她拿起教案手稿，翻到第一份。2009年3月12日。她想起那天晚上，许诺哭了很久，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窗外的路灯是黄色的，和现在差不多。
她合上教案。
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封面。
那个光斑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