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传来的。
林小禾连发了三条。
“方总监走了。周总跟她谈了二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行政在办她的离职手续。不是辞职,是解聘。理由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周总批的。”
宋知意看着这些消息。她坐在知意学堂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靠窗那张书桌上。她在桌角写的那行字还在——“知意学堂·第一排”。
又过了十分钟。
林小禾:“宋姐,我也提离职了。”
宋知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三天了。”
宋知意没有马上回复。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翻出浅绿色的背面。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林小禾打来的。
“宋姐。”
“嗯。”
“我把离职报告交上去了。周总没批。”
“为什么?”
“他说让我再想想。我说我想好了。他说‘你想好去哪了?’我说‘去宋老师那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宋知意握着手机,没说话。
“宋姐,你那儿缺人吗?”
“缺。”
“那你收我吗?”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
“小禾,你想清楚。我这儿刚开始,教室只有四十多平,学生不到二十个。工资可能没启思高。”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跟着你,不用抄别人的教案。”
宋知意闭上眼睛。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小禾的声音有点抖。
“宋姐,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选的我。”
挂了电话。
宋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教室里很安静。二十张书桌,五列四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桂花树下面有只猫,橘色的,趴在那里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林小禾:“宋姐,我跟小柯说了我走的事。她说她也想走,但她不敢。”
宋知意回:“让她先待着。别冲动。”
林小禾:“好。”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条消息进来。是周远山。
“知意,林小禾要去你那儿?”
“是。”
“你挖的?”
“不是。她自己要来的。”
周远山停了一下。“你知道她现在提离职,公司的项目会受影响。”
“周总,她不是项目负责人。她只是教研组的普通老师。”
“她是年轻老师里最好的一个。”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
“那您应该留住她。”
“我留了。她不听。”
宋知意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黑板前面。黑板上那行字还在——“知意学堂·第一课”。粉笔灰落在黑板的槽里,白色的,细细一层。她用手指在槽里划了一下,粉笔灰沾在指尖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诺。
“妈,林老师说要来你那儿?”
“你知道了?”
“她发消息跟我说的。她说她辞职了。”
“你跟她很熟?”
“见过几次。她人挺好的。”
宋知意笑了一下。
“妈,你那儿现在几个人?”
“就我一个。”
“加上林老师呢?”
“两个。”
“够吗?”
“不够。但慢慢来。”
许诺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宋知意看着那个表情,没有回。
窗外那只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宋知意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小禾,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下周。”
“那下周一开始。早上九点。”
“好。”
宋知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第一排靠窗那张书桌前,坐下来。阳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暖的。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的。在“知意学堂·第一排”那行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林小禾·第一排”。
写完,把笔收起来。
窗外,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走了。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晃。
22
周一早上八点半,宋知意到教室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了。
她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黑板槽里的粉笔灰。看到宋知意进来,直起身。
“宋姐,早。”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宋知意把包放在第一排靠窗的书桌上。那行字还在——“知意学堂·第一排”,旁边是“林小禾·第一排”。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小禾把抹布放回水桶边,走到书桌前。
“宋姐,今天做什么?”
“先把你安顿好。合同带了?”
“带了。”
林小禾从包里拿出合同。宋知意接过去,翻了翻。
底薪:五千。课时费另算。分成:无。林小禾不是合伙人,是第一个全职老师。
“五千有点低。”宋知意说。
“够用了。”
“你再想想。”
“不用想。宋姐,我不是为了钱来的。”
宋知意看着她。
林小禾的眼睛没躲。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因为我信你教的东西。也信你这个人。”
宋知意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试用期,底薪涨到六千五。”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推了。”宋知意把合同推过去。
林小禾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份合同,一人一份。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宋姐,今天有课吗?”
“有。下午三点,徐子涵。”
“我去听?”
“你去听。”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字——“听课笔记”。
宋知意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三月底的风吹进来,不凉,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
手机震了。老周。
“宋老师,今天下午工商的人要来验场地。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几点?”
“两点。”
“好。”
宋知意放下手机,转身看林小禾。
“小禾,下午两点工商来验场地。你陪一下。”
“你呢?”
“我备课。”
林小禾点头。
宋知意走到第一排靠窗那张书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教案手稿。翻开第一份——《一年级语文·春天来了》。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也黄了。她把这页纸翻过去,看第二份、第三份。都是十五年前写的,钢笔字,蓝色墨水褪成了灰蓝色。
她拿出红笔,在第二份教案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导入部分可以更短。学生注意力集中时间有限。”
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站住了。
“宋姐,这是你第一年的教案?”
“嗯。”
“你还在改?”
“每次看到都能改一点。”
林小禾没说话。
宋知意把红笔放下,合上教案手稿。
“小禾,你知道写教案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逻辑清楚?”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愿意改。一份教案写出来不是结束。上完课,看学生反应,回来改。改完再上,再改。改到不用看教案也能讲。”
林小禾愣了一会儿。
“那要改多少次?”
“不知道。我有些教案改了十几版。还在改。”
林小禾拿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宋知意没看。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黑板擦干净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她拿起粉笔,在最上面写下——
“知意学堂”
下面空了一行,她又写——
“第一课:我们为什么学语文”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拍。
林小禾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下午两点,工商的人来了。两个中年男人,穿夹克,拿着文件夹。在教室里转了一圈,量了面积,看了消防设施,问了几个问题。林小禾一一回答。
“负责人呢?”其中一个问。
“在备课。”
那人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
“知意学堂。这名字谁的?”
“宋老师的。”
“宋老师人呢?”
“隔壁备课。”
那人没再问。在文件夹上打了个勾,走了。
老周随后打电话来。
“宋老师,验过了。营业执照这几天就下来。”
“好。”
“林小禾到了?”
“到了。”
“她怎么样?”
“挺认真。第二节就听课了。”
老周笑了一声。“你那边总算有人了。”
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徐子涵来了。赵静怡送她来的,站在门口没进来。
“宋老师,今天有新老师?”
“嗯。林老师,以后跟你一起上课。”
赵静怡看了一眼林小禾,点了点头。
“那我不打扰了。子涵,好好听。”
徐子涵坐在第一排中间。林小禾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
宋知意站在黑板前面。
“徐子涵,上次我们讲了散文。今天讲古诗。”
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静夜思”。
“你会背吗?”
“会。床前明月光——”
“不用背。我们今天不讲背。我们今天讲——这首诗里,李白在想谁?”
徐子涵愣了一下。
“不是想故乡吗?”
“对。故乡里有谁?”
“他的家人。”
“还有呢?”
徐子涵想了想。“朋友?”
“可能。还有吗?”
“……不知道了。”
宋知意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诗中的人”,右边写“读诗的人”。
“李白在想故乡。你在读这首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徐子涵停了一会儿。
“在想我妈。”
“为什么?”
“因为我妈出差的时候,我也会想她。”
宋知意把粉笔放下。
“这就是古诗。一千多年前的人想的,和你想的一样。你把这句话记住,比背一百遍都有用。”
徐子涵低头在本子上写。林小禾也低头写。
一节课四十分钟。宋知意只讲了这一首诗。讲完的时候,徐子涵合上本子,说了一句:“宋老师,我以前觉得古诗是拿来背的。”
“现在呢?”
“现在是拿来想的。”
宋知意笑了一下。
下课了。赵静怡来接孩子,站在门口问徐子涵:“今天学的什么?”
“古诗。”
“学懂了?”
“懂了。”
赵静怡看了一眼宋知意。“宋老师,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对。”
赵静怡带孩子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小禾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宋姐。”
“嗯。”
“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下周的课,让我试一节。你坐后面听。”
宋知意看着她。
林小禾的表情有点紧张,但眼睛是亮的。
“你想讲什么?”
“古诗。跟你今天一样。”
“你备过课吗?”
“今晚备。”
宋知意想了一下。
“行。你备好了发给我看。”
林小禾点头。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姐。”
“嗯?”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知意靠在书桌上。
“因为你说‘让我试一试’。不是‘你帮我’。”
林小禾愣了一下。
“走了。”她推开门,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书桌上。宋知意走过去,坐下来。桌上那两行字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粉笔灰已经蹭掉了,但还能看到痕迹。
手机震了。许诺的消息。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林小禾来了。”
“她人怎么样?”
“认真。”
“比你呢?”
宋知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比我年轻。”
许诺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宋知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知意学堂”“第一课:我们为什么学语文”“静夜思”。
她没有擦。
转身关了灯,拉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她锁上门。
钥匙在手里,金属的,凉的。
她握了一会儿,放进口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