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课件淹没的板书
- 2026-11-07 20:14:36
曾几何时,黑板作为思维的画布,每节课都在描绘动人的图景。那随着手腕摆动流淌出的线条与文字,在记忆深处沙沙作响。
如今,伴随大多数板书被屏幕取代,被一行行飞速闪过的课件淹没,我们仿佛听到了黑板的叹息。于是,在优质课评比中,板书设计也被作为单列的计分项目,重新归位到重要的位置。
我常常想起从前那些老师的板书。十多年前,从肥城调入北京的杨树滨老师,连载了板书设计,积累成册,点燃了专业成长的引擎。他曾说:几年来,我始终在关注着课堂教学的一个并不起眼的环节——板书设计。为此,我写了一组文章。2009年在《中学语文教学参考》发表了第一篇,2016年6月发表了第二篇,8月发表了第三篇,后来成为在核心期刊上成体系的阐述板书设计的一位老师。他的成功,不仅仅是有想法,更是有行动,还能做到满腔热情,持之以恒。
八十年代,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全镇的优质课评选定在我们学校,有一位镇上来的数学老师,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仿佛那个画面还在眼前。那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以胳膊肘为圆心,手拿粉笔,用了不到2秒,画了一个大圆,又以大拇指为圆心,其他手指夹住粉笔,迅速画了一个小圆,太神奇了,堪比圆规画的效果,我深深折服。
其实,每一节板书设计,都不是简单的字句罗列,而是一种艺术的呈现,一种思维的舞蹈。语文课上,老师用白色粉笔勾勒出文章的脉络,用红色粉笔点染出情感的波澜,用黄色粉笔标出耐人寻味的伏笔与照应,每一笔都透露着斟酌与思考。数学课上,公式的推导如同一场庄严的仪式,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从已知走向未知,从浅显走向深邃。
暑假前到教室跟班,生物老师在黑板上用红笔画了心脏结构图,不仅是生动,那一气呵成的标画本身,就透着底气和威严,让学生自然入境。
毕业分配那几年教地理,板图板画基本功是必备刚需。课堂上,我画了一幅中国地图,学生说,老师,你画的中国地图太胖了,我很羞愧。后来一段时间,我在小黑板上反复练,直到不用看图,只在脑海凭记忆,就一笔勾勒出中国地图简笔画。讲完工业后,是中国的交通一课,我讲了一节公开课,在黑板上,画了中国地图,边讲边补充画上了铁路干线及枢纽,学生听得津津有味,气氛热烈欢畅,至今想起来,仍然感觉到师生共融带来的愉悦。
有一年参加全市历史优质课,讲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已经是课件盛行的年代了。我仍然精心设计了板书。在黑板上绘了一棵竹子,每个竹节代表一个时间节点,竹叶拼成了小平你好几个字。把自己带入这种带着崇高敬意设计的内容,课上就非常容易得到学生的共鸣。
用折线图,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探索,命名为阳光总在风雨后;用成果树讲成就,用结构图讲逻辑关系。再后来,课件越来越花哨,我也往往追求课件的精美,甚至热衷于特效,看上去感觉高大上。屏幕亮了,课件翻了,图片闪过,视频播过,像一场来不及看清的万花筒。
板书越来越少,甚至全然不见。我的板书,大多数时候,也慢慢变成了板书题目,精心设计的板书越来越少。但我仍然坚持的,就是考前最后一节课,一定是手写板书,满屏的黑板,一条时间线,串起整册书内容。
数智时代,学生目不暇接,知识点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哗啦啦从屏幕上滑过。课件上的结论是现成的,答案是预设的,步骤是跳跃的。那些本应在黑板上慢慢生长出来的知识,如今被压缩成了一张张精致的图片,如同把一棵大树的生长过程拍成照片,只展示结果,却隐藏了漫长而精彩的岁月。
真正的学习,从来不是复制与粘贴,而是理解与重构。课件是跳跃的,是碎片化的,是已经打包好的结论。久而久之,学生习惯了接受,习惯了记忆,却忘记了如何分析,如何推理,如何从混沌中理出头绪,如何从已知中探索未知。
当然,屏幕与课件自有其便利与生动,它们能展示微观世界的奇妙,能还原历史场景的壮阔,能跨越时空的限制,将知识以更丰富的面貌呈现。
想起有一年我去泰安市参加优质课评选,我的课排在下午第一节,上午第四节到校后,才得到通知,全天停电,课件没法用。其实当天上午是通过短信告知我这个情况了,只不过我没看到。那节课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完全推翻了课件应用,临时发挥,课讲完,我已经大汗淋漓。真的感叹,课件再好用,老师也不能失去基本功,课件不该成为课堂的依赖。
智能代替不了人的温度。那些被课件淹没的板书,不该就此沉没。板书设计不能成为一个时代的教学记忆,而应该是一种思维训练的必要途径。
让我们重新拿起粉笔,勾勒从容不迫的线条,让黑板不再沉默。粉笔与黑板摩擦时轻微而坚定的声响,有师者的沉稳,有知识的重量,有思维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