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危受命治直隶:曾国藩的官场大扫除
捻军被彻底平定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总算松了口气。论功行赏的时刻一到,曾国藩迎来了一份沉甸甸的荣耀——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还奉命调任直隶总督。
要知道,直隶总督可是“疆臣之首”,在所有地方官里地位最高。
这份任命,既是对他首倡河防战法、奠定平捻根基的酬谢,也是朝廷的重托。
毕竟直隶紧邻京城,官场腐败得一塌糊涂,地方又不安稳,早就成了慈禧的一块心病。
召见曾国藩时,慈禧反复叮嘱:“直隶空虚,你得好好练兵;吏治也烂透了,必须认真整顿!”
反观立下平捻首功的李鸿章,只得了个协办大学士的头衔,比曾国藩低了一截。
这明摆着是朝廷的老套路——以前防湘军,现在“扬湘抑淮”,怕淮军势力太大不好控制。
不过曾国藩和李鸿章都看透了这伎俩,压根没往心里去,师徒情谊半点没受影响。
同治七年九月,曾国藩交接完两江总督的事务,十一月就坐船北上赴任。
离开江宁那天,盛况空前: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摆着香烛、放着爆竹送行,盐商、绅士们沿途搭起彩棚,备好酒席饯行。
李鸿章和新任两江总督马新贻更是一路送到下关,陪着他聊了许久。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曾国藩却暗自惴栗:“这就像好花盛开到极致,凋谢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
可刚踏入直隶地界,曾国藩就被当地的官场风气惊住了——简直是烂到了根里!他在日记里直言:“直隶风气之坏,竟是各省闻所未闻的!”
有的官员到任一年多,居然一次公堂都没升过;贪赃枉法的传闻,更是遍地都是。
曾国藩性子刚,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即下定决心:要给直隶官场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同治八年四月,他第一批就参劾了十一名劣官,全是知县、知府级别的人物。这些人要么性情卑鄙、操守不洁,要么作威作福、民怨沸腾,还有的专靠钻营谋利,个个都是官场的蛀虫。
到了九月,他又列出第二批八名劣员的名单,继续清理。
除了罢黜贪官庸官,曾国藩还盯上了直隶堆积如山的积案。
他一查才发现,同治七年以前没办完的案子,居然有一万二千多件!有的拖了两三年,有的甚至压了八九年。
“吏治疲软、民生困苦,根源就在这儿!”曾国藩咬牙说道。
上任刚一个月,他就推出了积案处理方案:所有公事都明定期限,逾期不办就记过;小过错积够六次、大过错够三次,直接撤职罢官。
在他的铁腕督促下,直隶官场总算动了起来。以前那些混日子的官员,再也不敢偷懒耍滑,天天埋在案卷里处理公务。
曾国藩自己更是拼尽全力,上任半个月就给儿子写信吐槽:“这里的公事比两江多三倍,全是刑名案件,天天忙得连读书的功夫都没有,做官做到这份上,真跟嚼蜡一样没滋味!”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年后,曾国藩上奏朝廷:同治七年以前的一万两千多件旧案,全结清了;同治八年的两万八千多件新案,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旧案只剩九十五件,新案也只剩两千多件。
这份成绩单有多难得?
要知道,这些案子错综复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办结,全靠曾国藩日夜操劳。
他制定的《直隶清讼事宜十条》和《直隶清讼限期功过章程》,切中了官场的要害,朝廷看了都连连称赞,很快就印行颁发给全国各省,让各地督抚照着执行。
就在曾国藩准备趁热打铁,把直隶吏治彻底整顿好的时候,一场震惊全国的“天津教案”突然爆发,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天津教案导火索:一场由谣言点燃的怒火
天津三岔口,一座西洋哥特式教堂鹤立鸡群,尖顶直刺苍穹。
这是1869年法国传教士建成的望海楼教堂,法国人叫它“圣母得胜堂”,字里行间满是征服者的傲慢。
谁也没料到,这座精美的教堂,会在一年后成为一场血雨腥风的起点。
同治九年,河北大旱,从初夏到盛夏,一滴雨都没落下。
庄稼枯死,土地龟裂,整个华北都被焦虑笼罩。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忧心忡忡:“天津一带,亢旱异常,人心不定。”远在保定的曾国藩,也总觉得胸口发闷,绕着书房踱步:“如有非常祸变者。”
荒诞的是,有人把天旱和教堂绑在了一起。
百姓进城求雨,路过望海楼,看见屋顶高高的十字架,纷纷议论:“就是这东西得罪了老天爷,才不下雨的!”
三十年后义和团“不下雨,地发干,全是教堂止住天”的口号,此时已露端倪——在中国人眼里,“老天爷”和洋人的“天主”,根本容不下彼此。
屋漏偏逢连夜雨。望海楼对岸的仁慈堂(育婴堂),此时正遭遇灭顶之灾。
这座由法国修女开办的慈善机构,收养了一百五十多名弃婴。干旱时节,传染病突然暴发,三四十名孩子接连死去。
修女们雇人把尸体埋在河东荒地,可埋得太草率,薄薄的棺材很快被野犬扒开,残缺的尸骸散落一地,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流传已久的谣言,瞬间被坐实了。
早就有人说,洋教士会“采生折割”,挖孩子的心、剜孩子的眼做药材,这才是西药灵验的秘密。
甚至有人追溯到明代:“利玛窦他们不耕不织却衣食无忧,就是靠挖死人眼睛炼银!”如今看到这遍地尸骸,天津人彻底炸了:“果然是真的!这些洋鬼子太狠了!”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一桩拐卖案火上浇油。
静海两名贩子迷拐了一个小男孩,在西关被抓。
天津知府张光藻连夜会审,动了肉刑。贩子熬不住,承认是“为雇主药用”,却没供出半个教民,连真名都没说清——案卷上的“张拴”“郭拐”,明显是随口胡诌。
可官员们只想“从重从快”平息民愤。十四日,两名人贩子被砍头。
紧接着,天津府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白纸黑字写着:“张拴、郭拐用药迷拐幼童……受人嘱托,迷拐幼孩,取脑、剜眼、剖心作配药之用。”
“受人嘱托”四个字,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教会。
这道告示的发布者张光藻,是曾国藩刚推荐上任的清官。
和所有读四书五经的官员一样,他打心底反感洋教——这些随炮舰而来的传教士,带着傲慢的姿态挑战儒家文化,怎能不让人厌恶?
可他没料到,这道含糊其辞的告示,会把天津推向失控的边缘。
整个天津陷入恐慌,家家紧闭房门,把孩子藏在屋里。
民间自发组织捉拿人贩子,街头巷尾,全是愤怒的议论声。
五月二十日傍晚,导火索终于被点燃。一个叫武兰珍的人,在某村迷拐少年时被捉住。
愤怒的乡民当场“审问”,武兰珍哆哆嗦嗦地供认:“是教堂里的教民王三指使我的,还给了我药包!”
“铁证如山!”民众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士绅集会,书院停课,反洋教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
人们涌到育婴堂和教堂门口喧闹,外国人个个吓得闭门不出。
天津知县刘杰和张光藻不敢做主,赶紧请示三口通商大臣崇厚。
崇厚也觉得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没法平息民愤。他和法国领事丰大业商定,让武兰珍与传教士公开对质。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官员带着武兰珍来到望海楼教堂。
可把堂里所有人都叫来,武兰珍一个都不认识,更没找到“王三”。
他说的“栅栏、天棚”,教堂里根本没有,“门庭径路与犯供不符”——很明显,他压根没进过教堂。
神父谢福音温文尔雅,一向待人诚恳,他矢口否认:“我们收养的都是弃婴,是慈善事业,与拐卖无关!”
官员们面面相觑,知道这案子查不下去了,只能不了了之。可他们走的时候,压根没向围观的民众解释,也没说一句安抚的话。
万余名围观群众还围在教堂外,情绪越来越激动。
有人对着进出的教民讥讽谩骂,有人干脆往法国领事馆冲去。下午两点,石头砸向领事馆的窗户,暴动,一触即发。
法国领事丰大业,是个性格暴烈的人,向来对中国官员居高临下。
听说民众闹事,他怒不可遏,穿着制服,带着秘书西蒙,一脚踹开崇厚衙门的仪门,破口大骂。崇厚满脸赔笑,他却掏出枪,对着崇厚就开了一枪——万幸没打中。
崇厚吓得躲进后堂,好说歹说把丰大业劝平静了。
可丰大业一看见崇厚出来,又咆哮起来:“百姓在教堂外闹事,你为什么不弹压?我跟你没完!”说罢就要亲自出去“平乱”。
崇厚急忙阻拦:“水会的人来了好几千,出去太危险!”
天津的“水会”本是救火的民间组织,首领是士绅,向来急公好义。
听说中国大臣被洋人开枪威胁,士绅们敲响铜锣,会众们手执刀枪,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可丰大业根本不怕:“你怕百姓,我不怕!”他手持刀枪,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在教堂前的浮桥,丰大业迎面撞上了前来处置的知县刘杰。
他命令刘杰平息暴乱,刘杰刚说了句“这不是我的事”,丰大业就再次掏枪——这次,他打伤了刘杰的跟丁高升。
压抑多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打死他!”人群像潮水般涌上去,棍棒、石头齐飞,丰大业和西蒙当场被打死,死状极惨:“头面被刀劈裂,脑浆迸流,复被长枪匕首刺穿右胁。”
愤怒的民众接着冲向望海楼教堂。
此时神父谢福音和吴文生正在用膳,听到锣声大作,刚想开门理论,就被涌进来的人群围住。
两人逃进圣堂,念起《赦罪经》,最终还是被追上杀害,“剖开胸腹,脏腑尽涂于地”。
六名外国神职人员惨死,尸体被抛进三岔河,教堂被抢掠一空后焚烧。
随后,人群又冲向仁慈堂,报复修女;再扑向领事馆,扯碎法国国旗,砸烂所有东西。
美国、英国的讲书堂、洋行,也被牵连其中,拆的拆、烧的烧。
混乱中,二十名外国人丧命——法国领事1人、随员1人、教士修女11人,还有比利时、俄国、意大利、英国人各若干。
无数中国教民和教会仆役也被打死,财物被洗劫一空。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
巧合的是,三天后,保定下起了十三个月来的第一场大雨。
曾国藩在日记里写道:“大雨不止,为之快慰。”他还不知道,数百里外的这场大祸,即将把他拖进人生最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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