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文化編選這本《中國歷史地理講義》,囑我談談對先師學術業績的認識,因簡述德勇心得於次。
在中國官方過去劃定的學科分類目錄當中,歷史地理學是歷史學下屬的八個二級學科之一。這意味着歷史地理學是一門全球性的學科,研究的對象涵蓋世界各地,這完全符合學術的邏輯。然而現今有司卻將其改列爲中國史屬下的二級學科,無乃荒唐過甚。
儘管如此,史念海先生的研究對象,主要是以中國爲限。對於具體學人的具體研究而言,不管是在歷史學研究領域,還是在地理學研究領域,以國別爲對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兼融歷史與地理兩個學科的歷史地理學更不能例外。
談到在中國展開對中國歷史地理問題的研究,涉及兩重涵義:一是中國的歷史地理學學科發展,二是以中國爲研究範圍的歷史地理學研究。
按照我的看法,中國的歷史地理學科,是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以後纔逐漸興起的一門新興學科,而作爲一門以歷史時期的地理區域爲研究對象的學科,特定地域的區域特徵,則是這門學科賴以成立的基本內容。
先師史念海先生正是在這一時期,展開了對中國歷史地理的全面研究,並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後期勾勒出中國歷史自然地理、中國歷史經濟地理和中國歷史人口地理的基本框架,以一人之力,爲中國歷史地理學奠定了全面的基礎,構建起基本的學科框架。可以說,沒有先師這樣的研究,就沒有今天的中國歷史地理學。
能夠取得如此之巨的學術成就,緣於先師潛心研究,辛勤積累。現在很多人出版學術著述,往往胡亂編纂他人成果而爲之,“講義”式的通論性論著尤爲如此。德勇受學於先師時,先師則時時告誡云真正的學術研究一定要以亭林先生爲楷模。蓋當年顧炎武與友人論學,乃述云:“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於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麤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剉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復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顧炎武《亭林文集》卷四《與人書十》)。亭林先生傳世著述,如《日知錄》、《音學五書》等正是這樣做的。先師史念海先生也正是效法於亭林先生之後,纔能取得如此豐碩的學術成果。
要想切實踐行“采銅於山”的學術追求,當然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當年隨侍先師問學時,德勇對此還沒有特別深切的體會。今治學漸久,體會日深,始知先生能夠做出上述學術貢獻,非通讀《二十四史》等基本傳世文獻不可。此前,在中國史學界,同仁傳誦通讀《二十四史》的學者唯有呂思勉先生一人而已。僅此一點,就足以看出先師治學用力之深,非同尋常。今天我們在閱讀先師史念海先生學術著述的時候,若先蓄此認識在胸,信能更好地理解其治學立意的厚度和深度。
2025年5月28日記